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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自然
2007-01-04 15:53:02 新华报业网

  在压抑、喧嚣却又令人陶醉的城市中生活得太久,我们总在抱怨"失去了感觉",根源于人与自然的隔绝和人与人之间的隔膜,众多的都市人都渴望逃离,"自讨苦吃"的户外运动成了一个绝好的选择。

  我是一个坚强与脆弱、洒脱与琐屑、乐天与悲悯交织在一起的矛盾着的人,心里总装着什么,却又空空如也,常常感觉着扭曲和失落,但又说不清受了什么委屈、又想得到什么。我没有那么多的闲情逸致,更没有诗酒天下的万丈豪情,只想找一方暂时的山水,舒展紧绷的神经、慰藉沧桑的心灵。黄昏时从安徽绩溪伏岭镇开始登上古道,我突然间又感觉如麻,孤寂的心情写在脸上,是挣脱藩篱的轻松?还是矫情的自欺欺人?一时间什么也说不清楚,索性埋下头只管走路,脚下的碎石和衰草提醒着我,至少是这一刻,我远离了整日纠缠不休的电脑键盘和总也理不清头绪的烦心事。

  "城里的马路那么宽,楼房那么高,为什么还要到我们这穷山沟来吃苦?上海、南京、杭州经常有团队来,他们常常冒着大雨爬山,饿了就吃一点自己背过来的干粮,夜里就在水里泡着睡觉,真是可怜!"在宿营地"徽杭之家",50多岁的主人老胡一边向灶膛里喂着木柴,一边向我请教这个他问了不知多少人的问题,我看了看老胡,看他脸上的条条皱纹,看他消瘦身材里透出的岁月沧桑,敷衍地说,也就是为了出来锻炼锻炼吧。老胡不满足于这样的回答,轻轻摇摇头,和我聊起有关绩溪的掌故来:太平天国的"长毛子"如何打劫、皖南事变国共双方如何抢夺地盘、党政要人的家人现在都怎样了,还有三农问题、还有改革开放------,那么多的奇闻轶事,老胡娓娓道来,让人叫绝。

  徽杭古道凝聚着太多的故事,浓缩着徽商艰苦决绝的奋斗史,面对重重大山阻隔,徽州人硬是踏出了这条著名的山道,通向江浙,走向全国。如今走在这条古道上,一股自然质朴的气息扑面而来,尤其是刚刚走过的"江南第一关"更让我们领教了徽州人筚路蓝缕的气魄和胸怀。沿着峡谷山体开凿的石道仿佛悬崖上悄悄划过的一缕细线,飘逸灵动中暗藏刚劲有为的气势,顽强地冲击着我心底里的游离和淡漠。石道宽不过半米,到处是渗水的碎石和青苔,一千四百多节台阶悬在峭壁上,猛一看去令人头晕目眩,大家趔趄着走在上面如履薄冰。"江南第一关"有一个休息点,只是一个二米多高的小门洞,犹如古道这条丝线上打的一个结,从这里俯视深涧巨谷,一种不可言传的洒脱轻盈一时间激动着自己的神经,我慵懒冲淡的心里突然有一种迸发的热情,想大吼几声,想挥舞双臂,想撒开腿狂放地蹦上几蹦--刚迈开腿,早在一旁盯着的"牦牛"队长眼睛一瞪:"不要乱动,危险!",我猛地缩回脚,一块石头骨碌碌向悬崖下滚去,很久才听到山脚下传来的"扑通"声。我吓出一身冷汗,头皮一阵发麻,蜷回身子紧贴门洞冰冷的墙壁,怯怯地看一眼远远近近的群山,一时间说不清那一刻的坚强和脆弱哪一个才是真实。短暂的休息后,我们又小心翼翼地上路了,长长的队伍借着点点灯光慢慢向前游动,安全无疑成了第一要务,大家互相关照着、提醒着,哪儿有一块石头松动了,哪儿有一棵树木拦住了去路,哪儿的山崖暗藏危险------,我感觉了一种温暖,却又有一种说不清的失落。

  在"徽杭之家"的山坳坳里,寒风凄凄。我迫不及待地扔下背包,一屁股坐到地上,浑身像散了架,"驴友"们找来一些木柴,篝火很快烧起来了,大家肆无忌惮地狂欢起来:女孩们嬉笑者、尖叫着,男孩们打闹着、狼嚎着,我加入他们的行列,很快聊得热火朝天,在欢快的调侃、轻佻的玩笑中,不知从哪里来的洒脱一时间冲淡了疲惫。开饭了,这才想起整整一天才啃了几块面包,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此时最大的愿望当然是一顿美餐,可在荒郊野外,这是天方夜谭般的奢望。我用出发时从饭店借来的那个破碗盛起一碗干饭,没有菜,也没有酒,实在是难以下咽,但有什么没办法呢,只能硬着头皮一筷子一筷子挑着饭团塞到嘴里,胡乱填饱肚子了事,看看大家,一时间有点沉寂,和我一样的沮丧。在恍惚的火光中,我突然想起了城里的万家灯火,平时这个时间已经吃过了可口的晚饭,洗了一个热水澡,在空调房里翻闲书、听音乐、喝咖啡------,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但我又说不清区别到底在哪里。我看来不是一个真正潇洒的人,在心底总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琐屑暗暗销蚀着激情,我不知道我在寻找什么,又将走向何方。我默默看一眼大家兴奋得变了形的脸庞,心里突然空空落落的:整整一天没有打电话、没有看报、没有上网,这世界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两眼一抹黑,一种惶恐毫不留情地袭来。老胡瞅准机会找我聊天,他说我是有学问的人,他就喜欢和有学问的人聊天,这个晚上,我和老胡聊得很投机,谈起村里人的生活,老胡说:"现在的日子比以前是好多了,不过现在的人想法太多了,反而过得不舒服,不知道是什么道理。"我看老胡慢条斯理地向灶膛里添加着木柴,看老胡拿起一根燃着的小木棍点起一根劣质的香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我们在满是石砾的地面上抖抖索索地搭起了数十个帐篷,四野里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借着头灯的微弱灯光打点睡袋和生活用品。哆嗦着钻进睡袋,周围很快恢复了平静,一股困意袭来,我差点就睡过去了。突然一个激灵,头脑一时间出奇的清醒,身子下面的几块石头正硌得我生疼,帐篷里一股浓烈的汗臭味顽强地环绕着窥探着,帐篷外嗖嗖的寒风猛烈地尖叫着冲撞着,有隐约的狗叫声从远处传来,有呜咽的流水声从深谷间传来,交织着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一种"念天地之幽幽"的悲悯感觉随即充斥了整个心胸。早晨从帐篷里钻出来,大家都是睡眼惺忪,老胡同情地安慰我,还是那个问题:"在城里生活得好好的,为啥要吃这份苦?"我只能尴尬地笑,我确实说不清。匆匆告别了老胡,我独自一人迎着早晨温煦的阳光昂首站立皖浙交界处的山顶眺望水墨画一样的群山,透明澄澈的空气紧紧拥抱着静穆葱郁的树木,云雾缭绕的世界一派祥和安逸,灿若洞火的清朗顽强地扫荡着昨夜的阴郁,一种昂扬乐天的激奋涌上心头。不过,与此同时,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总是挥之不去的高楼大厦和喧嚣车流,分明有一种无孔不入的专制,来源于写字楼里的压抑,来源于城市里的万丈红尘。

  默默地走在古道上,我的心情无法平静,这么多年来,我清高而世俗地工作着、生活着,我宿命般地有一种"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自勉自信,常常莫名其妙地有一种激情,总在坚韧和默默的求索中虔诚期待着什么,但在这个喧嚣的尘世中,又有"蝼蚁之命无足轻重"的自怨自怜,见识了太多的无聊,更有太多的束缚,那种惶恐和无助早已深入骨髓。我想,我的坚强与脆弱、洒脱与琐屑、乐天与悲悯交织着的矛盾也是许多现代人共同面临的难题:我们有太多的期待,但我们只能戴着镣铐跳舞,我们有挣脱藩篱的冲动,但我们常常走投无路。

  前面是障山大峡谷,到处是狰狞着面孔的怪石和悬崖,张着大口仿佛要吞噬这条古道,大家马上摆出随身背着的全套登山工具,兴致勃勃地准备速降,安全依然是最重要的,"牦牛"队长一边严肃地一遍遍检查着每一根绳索、每一个绳结,还有安全帽是否戴得牢靠、支撑架是否牢固,一边不厌其烦地讲解着速降的每一个要领、每一个细节,还要变着法子为大家打气、甚至是命令------,终于有身材精瘦的男孩子跃跃欲试,还有长得像狗熊的小伙子在腰间系上了绳子,然后终于有胆小的小女孩也小心翼翼地从山顶上降下来------,速降选择的是一个并不十分陡峭的岩壁,但安全措施几乎保护到了牙齿上,真正的万无一失!我对这过分安全的速降似乎不感兴趣,只是和几个"驴友"悠闲地坐在岩石上忽东忽西地胡侃,心情不知不觉间有点舒展,古道上的新鲜和刺激似乎都被赋予了灵感。这一刻,好想有那么一天,自己一个人背上沉重的包裹,悄然走向一个从无人烟的地方,跌打滚爬着找寻那一份冲动与发泄,那可是我从来没有得到的东西。就在我身旁,一座陡峭的高峰凛然矗立,苍凉的石头冰冷着面孔,被雨水长期冲刷的山体呈现一棱棱不容置疑的严峻,我仰视这山峰,一种庄严神圣冲撞着自己的心灵,我伸开双臂,自己的身体仿佛跃上了山峰,我不顾一切,拥抱一切------。

  真想在这山谷里撒撒野,只是我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倦怠和怯懦,游离着放不开手脚,我笨拙的身躯无从伸展,像一个被长期驯化的动物,再也无法回归山野,这是一条不归路,是我们的宿命。我们渐渐习惯于冷漠着面孔拥挤在摩天大楼的电梯中、习惯于在刻板的办公间中循规蹈矩,我们常常只能靠网络来认识世界、靠敲击键盘来表达我们日渐苍白的思想,这些都悄无声息地剥夺着我们的喜怒哀乐。我眺望连绵的群山,就在徽杭古道旁,一条山道正在紧张地修葺,一台台大型挖掘机正伸长着钻头,在坚硬的岩石上顽强地挖掘着、钻研着,一块块巨石轰隆隆向山脚下翻滚而去,一阵阵石雾腾空而起缭绕在山谷间,要不了多久,一条宽阔平坦的公路将穿山而过,古道将永远退出历史舞台,更多的人将会舒服地坐着汽车来参观作为旅游景点的古道。

  坐在回家的汽车上,我在大家欢腾的说笑声中默默地看着窗外晃过的迷离灯火,恍惚中的徽杭古道在奔驰的车轮后渐渐远去,想起老胡的话,到底为什么要"自讨苦吃"?我此时就是想家,好像已是阔别多日。一进家门,我风卷残云地把两盘菜一扫而光,又冲进了淋浴间,恶狠狠地搓洗身上的污垢,然后急不可耐地打开了上网的电脑,当一行行文字和花花绿绿的图片迎面扑来之时,我像一个瘾君子突然扑到了海洛因上。第二天,我和往常一样在城市潮水般的车流中赶着上班,同样是等了好久的电梯,同样是准时坐到了属于我的三平米办公间,窗外有高楼大厦,有纵横交错的马路,到处是扑面而来的滚滚红尘,那一刻,我知道,"自讨苦吃"的古道之行只是一个自欺欺人的梦,在这个梦里,我们依然找不到感觉,我们注定了无法逃离。

  

  

(来源:新华报业网/作者:贾梦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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