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 年，周小妹与先生到上海“枣子树”素食餐厅用餐，这次经历让她第一次感受到素食的优雅力量。回忆当时，食物精致、客人轻声细语、环境典雅如画，这些词浮现在她印象中。她说：“原来素食餐厅可以如此美好。”那一刻，一粒名为“素食”的种子悄然在她心中破土萌发。彼时的中国素食，仍是“宗教斋食”或“清苦养生”的小众标签，没人预料到，这粒“素苗”将穿透二十年的商业桎梏与文化窠臼，终成温润有光的“无瑕”之玉。

破土：一粒素苗的跨文化滋养

2002 年，周小妹随丈夫工作调动返回马来西亚，刚生下儿子的她开始主动“浇灌”心中那粒素苗。她同时在当地华人素食餐厅与印度厨房潜心学习，这种“双线探索”源于一个朴素信念：“我要实现心中那个关于素食的梦想。”

每天中午周小妹骑着自行车去华人素食餐厅学习两小时，在六十多度的炒锅前，一学就是四年的时间。后了解到印度的健康饮食与香料文化，她又前往当地印度餐厅与厨师深入学习。这种细致的跨文化汲取，如同两股清泉，极大地拓宽了她对素食可能性的认知边界，为其日后融合创新奠定了基石。

2005 年，家庭再次迁回南京，梦想的种子亟待落地。次年，“枣子树”开放股东名额，周小妹毫不犹豫投入20万元积蓄。这一步，标志着她从理念认同者向商业实践者的身份转变。然而初期，她坦言自己“只出钱支持，未深入团队”，理念传播与商业经营的平衡之道尚在摸索。这 20 万，不仅是资金，更是她对心中那粒“素苗”能否在商业土壤中存活的一次押注。

抽枝：在商业土壤中构筑素食美学

2014年，周小妹开始学习并筹备大蔬无界南京德基广场馆。次年，大蔬无界·苏州诚品馆也相继开业。南京德基广场——这座汇聚全球奢侈品牌的顶级商 业地标，以及苏州诚品书店——代表人文精神与生活美学的文化殿堂，成为“大蔬无界”最初的落点。这一选址本身，就是一场宣言：素食，同样可以登堂入室，成为精致生活与高端消费的一部分。

然而，这条高端化之路荆棘密布。最大的挑战直指核心矛盾：“美”与“饱”、“精”与“贵”的冲突。“‘少而精’的定位意味着单份菜品分量有限、单价偏高，极易被诟病‘又贵又吃不饱’。”市场反馈如潮水般涌来，其中不乏尖锐的质疑。

面对质疑，周小妹展现出惊人的商业韧性：一方面坚守“美素馆”的美学内核——从食材选择、烹饪技艺、艺术摆盘延伸至空间设计；另一方面巧妙融合在地文化，如南京馆以 3 米高木屏风呼应六朝古都的恢弘气韵。同时，她敏锐捕捉市场反馈，突破性地推出“素的酸菜鱼”等接地气的大份菜品，甚至远赴日本定制价值 300 多元的艺术器皿盛装，在满足饱腹需求的同时不妥协于美学追求。

周小妹对品质近乎苛刻的执着与因地制宜的智慧，最终赢得了业界的最高认可。周小妹带领下的南京德基广场美素馆与苏州诚品美素馆，连续斩获餐饮界极具权威性的“黑珍珠餐厅指南”一钻荣誉。这枚“黑珍珠”，不仅是对菜品、环境、服务的全方位肯定，更是对她将素食提升至精致餐饮殿堂这一愿景的有力背书。

淬火：疫情寒冬中的“无瑕”新生

2020 年初，一场前所未有的寒潮席卷全球餐饮业，“大蔬无界”瞬间被推至生死存亡的边缘。现金流紧绷、高昂的租金和人工成本像巨石般压来。危机时刻，周小妹展现出领导者特有的决断力与魄力。她召开了一场凝聚人心的会议：“我告诉大家，现在必须听我的，一起救活品牌。若有人不认同，可以离开。”这番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破釜沉舟的决心和对团队凝聚力的极致呼唤。

会议之后，周小妹身先士卒，从管理者变身为冲锋在一线的战士。为了保证菜品的质量与最大限度地节省每一分“救命钱”，她事必躬亲：凌晨三点半赶往菜市场，精挑细选每一个食材，“捏两斤甜豆都要捏两个小时”；她亲自上阵传菜、服务客人。最艰难时，为了节省一晚的住宿费，她甚至抱着被子，在酒店的沙发上过夜。回忆那段日子，她说：“每一笔钱都是救命钱。生死存亡关头，没有时间犹豫、抱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唯有咬着牙，带领大家忘记恐惧，一起往前冲。”这份破釜沉舟的勇气和以身作则的担当，极大地重振了团队的士气与凝聚力，也带领大蔬无界团队从亏本走向了盈利。

然而，就在疫情阴霾依然笼罩的 2021年9 月，周小妹做出了一个决定：逆势而上，创立全新的高端品牌——“上蔬无瑕”。支撑她做出这一看似冒险决策的力量，源于双重信念。

其一是深植于心的精神内核。作为弘一法师一脉的理念传承者，“取材唯上、制膳唯精、调味唯美、用心唯净”这十六字箴言，早已融入周小妹的血液。新品牌“上蔬无瑕”之名，正是对“取材为上”理念的直接呼应和升华。“无瑕”，是她对素食纯粹性与极致体验的终极追求。“上蔬无瑕”研学传统食典，秉持“不时不食”的古训，将“无瑕”理念具象化：菜单上摒弃了模仿荤腥的“伪荤菜”，追求纯粹本味。餐厅环境亦呼应此理念，选用环保建材，营造山水田园般的质朴自然之感，光线柔和错落，仿若置身写意山水画中，“从自然中来，再回归自然”，让食客从身心到味蕾感受“无瑕”的意境。

其二是来自忠实顾客的深切呼唤与信任。即使在最困难的时期，南京那些熟悉的老顾客们，依然在社交媒体上表达着思念：“周总，什么时候回南京开店？想念你们的素食了！”这些看似简单的留言，在周小妹心中重若千钧。“是这些老朋友的信任和支持，在最黑暗的时候给了我温暖的光，也给了我继续前行的最大动力。”

关于“无瑕”，周小妹有深刻的阐释：“‘无瑕’并非指一蹴而就的、静态的完美无缺。它是一种我们矢志不渝、不断趋近的理想境界——让客人对我们的食物、体验，达到无可挑剔的满意。”这要求食材必须顶尖、新鲜、应季，烹饪需恰到好处地呈现食材的本真之味。“好的食材，其实不需要过度雕琢。找到最适合它的、正确的烹饪方式，就能释放出最天然的鲜美。”从二十年前“枣子树”种下那粒追求美好素食的朴素“素苗”，到如今“上蔬无瑕”对“无瑕”境界的极致追求，周小妹的素食哲学在时间的熔炉和市场的淬炼中，变得愈发深邃、圆融，也更具有包容性和生命力。2023年，“上蔬无瑕 ”荣获橄榄中国年度健康餐厅，正是市场对其坚守理念的认可。

韧性：托起生命的两端

廿年征途，周小妹不仅是一位成功的素食推广者和企业家，更是一位肩负着养育责任的母亲。女性创业者的身份，天然地交织着事业抱负与家庭责任的双重旋律，其间的平衡之道，是一段近乎“忘我”的付出。

她描绘了一个典型的工作日场景：在德基门店忙碌至深夜十点打烊，之后还要与团队复盘、处理行政事务、规划宣传方案。当一切暂告段落，驱车从市中心回到河西的家，时针常常已划过凌晨。睡眠不足五小时，清晨五点多，闹钟准时响起。无论前夜多么疲惫，她坚持十年如一日地亲自开车送两个孩子上学。为何执着于此？“白天我们忙于事业，陪伴孩子的时间实在太少了。每天早晨这一小时的车程，就是我和孩子们最珍贵、最专属的交流时光。”车窗外的城市尚未完全苏醒，车厢内却充满温情：孩子们坐在后座，兴奋地向妈妈讲述学校里发生的趣事、烦恼和小秘密；当她面露倦容时，孩子们会默契地唱起她喜欢的歌谣，用稚嫩的歌声为她驱散疲惫。这日复一日的清晨一小时，如同细密的针脚，将母亲与孩子间的情感紧密缝合，铸就了无比深厚的信任与亲密纽带。

这份倾心陪伴与平等尊重，铸就了深厚的亲子纽带。如今，学习剑桥商务的儿子成了她跨越时差的“军师”，越洋电话一打就是三四个小时。“当我遇到经营上的瓶颈，或者想听听年轻人的想法时，我会非常真诚地向他请教。我会完全放下‘妈妈’的姿态，像学生一样认真倾听。”周小妹分享道。而女儿则在学业深造的同时，积极进行着社会实践。

周小妹将培养团队与养育子女视为具有同质内核的事业：“无论是餐厅里的厨师、经理，还是自己的孩子，都需要你全力以赴地去‘托起’他们，激发他们的潜能，并且要不计回报地付出。”在她看来，苛求即时回报会带来巨大的心理负担，反而做不好事情。这种“托举”的智慧与力量，结出了硕果：她成功地将餐厅的厨师培养成能摘得“米其林”或“黑珍珠”荣誉的星厨；同时，她也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子女羽翼渐丰。这份在事业与家庭两个维度都成功“托举”起他人的能力，正是周小妹作为女性领导者最独特、最动人的韧性注解。

凝视与远望：素食推广者的思辨与薪火

当被要求以三个关键词总结廿年征途，周小妹的回答简洁有力：“坚持、热爱、突破”。这三个词，精准地勾勒出她一路走来的精神图谱：以近乎执拗的“坚持”守护初心，以永不枯竭的“热爱”驱动前行，以勇于创新的“突破 ”穿透重重壁垒。十年，“素苗”将生长向何方？答案或许就在“上蔬无瑕”对“无瑕”境界的无限趋近中，在她持续托举团队与后辈的掌心里，更在那颗穿透岁月、始终温润有光的素食初心之中。

（束静雯 南京航空航天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