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时代文明实践阵地建设,已经从“有没有”的阶段进入“用不用、怎么用”的阶段。上海在市、区、街镇三级阵地全覆盖的基础上,硬件配置、空间标准、台账体系日趋完备;但深入部分基层站点可以看到一种“静默症候”:空间开放而人群缺席,制度健全而活动稀少,组织健全而文化味儿淡薄。问题不在于阵地建得不好,而在于阵地建成之后,精神生活如何真正发生。
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指出,精神生活是现实的人在具体社会关系之中自主生产意义的过程。精神生产不同于物质产品的派发,它不能只靠“送达”来完成。阵地如果仅仅承担任务终端的功能,群众就容易从精神生活的主体退化为被动的观众;理论宣讲如果只完成“到耳”,而没有进入日常语境与情感结构,就难以转化为思想力量。
其一,供给与需求错位。部分阵地活动来自条线派单,内容同质、形式统一,对老年群体、青年群体、新市民群体缺乏分众回应。
徐汇虹梅、枫林、华泾一带的调研显示:老旧社区里的“闪亮妈妈”自治队把政策内容编成快板、小品,用的是邻里家常;而华泾北杨人工智能小镇的青年,更接受轻量化的沙龙分享与创业故事。同一种理论内容,在不同场景需要两套不同的“翻译系统”。当标准化派单替代了在地点单,活动就容易“办了”,却未必真正“发生”。
其二,主体与平台错位。阵地管理者偏重接单执行,志愿者偏重配合到场,乡贤、非遗传承人、青年创客、社区能人常常缺席在策划环节之外。
奉贤柘林“柘邻坊”把理论宣讲、非遗微课堂、青年夜校、月亮市集集成到同一综合空间,培育“柘林好声音”宣讲团,让百姓演、百姓讲、百姓评,阵地的活力正来自群众自己成为内容的生产者。反观一些站点,不是没有能人,而是缺少把能人重新请回策划链的制度设计。
其三,覆盖与内化错位。台账可以记录活动的场次,却难以记录情感的留存;拍照可以证明宣讲完成,却未必证明价值认同的生成。
崇明瀛东村有围垦创业的历史底色,村史馆承载着集体记忆;但在老龄化背景下,村里的活动多由村“两委”送上门,村民自主组织开展活动的能力有所弱化。当地把沪剧、脱口秀、移风易俗宣讲同置一台,让普通群众站上舞台,恰恰说明文明不是“送下去”的单向工程,而是“长出来”的共同生活。
让阵地真正“用起来”,关键在于重构基层的精神生产机制。要从空间思维转向生产思维:评价一个阵地,不能只看开了多少场、来了多少人,更要看自主策划率、群众复参率、青年在场率、活动之后的记忆留存率。要从派单逻辑转向共制逻辑:党组织不是退出阵地,而是从管理员转为组织者、赋能者,把话筒交给村民,把舞台交给青年,把解释权交还给生活本身。要从活动思维转向生活思维:把理论宣讲嵌入院坝会、板凳会、非遗工坊、社区花园、滨江步道,让价值认同在“日用而不觉”中生长。嘉定菊园新区把科创资源、非遗文创与文明实践联合体打通,江桥“北虹桥文明实践生态联盟”用科普、艺术、志愿服务拓展阵地的时空半径,正说明阵地活力既来自资源的联动,也来自把文明写进“15分钟生活圈”。
文明实践阵地之重,不在墙上的牌子,而在夜里亮着的灯、屋里坐着的人、嘴里讲着的故事。
【汪斌锋 重点课题“改进创新文明培育、文明实践、文明创建工作机制研究”(课题编号:CSWM202403)的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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