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了三十多年老师,她从没想过会给正在服刑的女儿上课……
2023/08/14 10:39  新华报业网  

  高墙电网禁锢自由,监规纪律约束行为,但要想教育引导服刑人员完成自我改造、顺利回归社会,监狱还需要为他们打开一扇扇通往新生的窗户。

  不交流怎么能打开心扉呢?

  陈新在接受完随身物品检查后,推开最后一道布满防攀爬刺的大门,跟随民警走进了监狱。“砰!”门关上的声音让她心里一惊,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作为中医金陵医派传承人,这是陈新第一次从“里”往“外”看监狱,置身其中仿佛连墙都变得更高了。

  “陈医生,教室就在前面那栋大楼里。”陪同民警看出了她的局促,指着前方一栋略带彩色外墙装饰的大楼说道。

  当初接到监狱的邀请,陈新感到十分意外,连她自己都没有想过,中药文化有机会在高墙内发挥作用。可当她看到教室里一双双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心中一下子有了更多的理解。

  陈新的这堂课主讲中药香囊,她把准备好的中药等原材料轻轻摆放到讲台上,随后向站在两侧的民警点了一下头。民警领会到陈新的示意:“起立!”服刑人员齐刷刷站起,高声喊道:“老师好!警官好!”

  第一堂课,正式开始。

  “你们好,我叫陈新,中药香囊源于传统医学‘衣冠疗法’……”陈新开始介绍传统中药文化蕴含的精神境界和道德规范。看着台下这些认真听讲的服刑人员,她发现与高墙外的学生相比,这里似乎过于安静。

  “为什么不愿意开口互动?”陈新尝试着打破沉默,一名神情黯淡的服刑人员被她点名回答:“害怕说错话。”陈新想起来的路上民警介绍过,大部分服刑人员因文化水平有限,再加上犯罪后的羞愧感等因素影响,导致缺乏自信,怯于沟通交流。

  但是,不交流怎么能打开心扉呢?

  陈新思索片刻,从香囊中挑出两味药:丁香和白芷。她请民警把这两味中药分发到每一名服刑人员的课桌前。

  “丁香是香囊里很常用的一味中药,是丁香花的花蕾。春天丁香花蕾丛生如结的时候,芭蕉的蕉心尚未展开。即便同在一阵春风下,两者却依然不得与对方相会。于是就有一句诗‘芭蕉不展丁香结’,用来表达思念之情。”

  提到“思念”,陈新发现这群原本沉默的“学员”纷纷抬起了头。顺着这个话题,她继续引导:“你们对家人的思念就像诗里的丁香结,该怎么解呢?”

  陈新又拿起白芷,介绍中医里与“结”相对的是“通”,白芷不仅是香料还能通鼻窍。“今天,特别把这两味中药送给大家,就是希望你们一懂亲人挂念,二要在改造中重拾自信,通窍止痛,走出自己的新生路。”

  一口气分享完这段关于中药文化的理解后,陈新的目光再次扫过整个课堂。突然,教室的一角颤颤巍巍举起了一只手,“老师,有能够治疗风湿的中药香囊吗?我想做一个给我母亲……”

  这堂课,我们聊聊“代价”

  “唉……”

  看完监狱提供的备课材料后,南京电视台教科频道主持人仝咏敬忍不住一声长叹。

  一个个鲜活的案例,一个个惨痛的教训,绝大部分服刑人员的背后故事都是害人害己。自己锒铛入狱,整个家庭也跟着遭殃,这让仝咏敬反复思考:这堂专门讲给服刑人员的法治课,到底如何才能达到效果?

  “或许,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吧。”一条民警与服刑人员的谈话记录,引起仝咏敬的注意。这名服刑人员叫李蓓(化名),因为非法经营罪被判了三年。从入狱开始,她就一直觉得自己很可怜。自己只是做了点“小买卖”,怎么就坐了牢。

  李蓓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自从她出事后,儿子经常逃课逃学“混社会”,女儿也开始有样学样,心思完全不在学习上。原本幸福的家庭一下子分崩离析,“消失”的母亲,缺位的父亲,叛逆的孩子,经济的压力……所有的不幸,似乎接踵而至。

  “唉,我坐牢,把他们的人生也毁了。”在和民警的交流中,李蓓懊悔不已,但她造成的伤害以及错过的时光,已彻底无法挽回。看着李蓓的案例,仝咏敬心里有了一个想法:高墙内的法治课,不仅要讲法条,更要讲明白违法犯罪的代价。只有痛了,才能真正明白!

  课堂上,仝咏敬以李蓓的故事作为开场,分享了一个个由犯罪带来家庭悲剧。无论是冲动、贪婪、无知,最终都是惨痛的代价。

  仝咏敬重点强调了故事的后续:即便李蓓的儿子在监狱和相关部门的共同努力下重新回到了校园,但最终也只是勉强念完高中便早早开始打工,这与李蓓最初对孩子们的期望天差地别。

  “绞尽脑汁‘挣’来的那些钱,用来换孩子的未来,你们愿意吗?犯罪的代价无形中从上一代传递到了下一代,如果时光倒流,你们还敢再违法犯罪吗?”仝咏敬知道这些话会刺激到课堂上的大多数人,但这也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看到现场气氛的突然压抑,仝咏敬停顿了片刻,然后大声说:“各位服刑人员,为了不让更多的悲剧重演,为了更多我们在乎的人,大家愿意痛改前非、彻底和过去说再见的,请举起你的右手!”

  看着齐刷刷举起的手臂和挂着悔恨泪水的面庞,仝咏敬心中同样百感交集。如果能给这些深陷泥潭的迷途之人一丝警醒,这堂法治帮教课就有了更多的意义。

  我的女儿,此刻也在你们之中

  站上这个特殊的讲台之前,顾岚(化名)几次调整呼吸,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作为一名从教三十余年的初中语文老师,顾岚曾经登上过无数个大大小小的讲台。然而,从来没有任何一个讲台的灯光,刺得她头晕目眩。

  在监狱的亲情课堂上,顾岚面对台下坐着的几百余名服刑人员始终不敢抬头,因为在这其中,有她自己的女儿——田鑫(化名)。

  刚入狱时的田鑫认罪态度极差,她认为自己是被母亲极强的控制欲“逼”上了犯罪道路。服刑期间,田鑫抵触任何关于母亲的信息。无论是谈话、信件还是会见,只要是和母亲顾岚相关的,她一律拒绝。

  那段时间,无论民警怎么做思想工作,田鑫都表现出强烈的抗拒,即便心理辅导效果也不明显,改造表现也是“一塌糊涂”。解铃还须系铃人,如果能把田鑫的母亲作为一名“特殊的教师”,邀请到监狱亲情课堂上,或许能有一个面对面解开心结的机会。

  就这样,顾岚走上了监内讲台:“我的理想是教育好每一个孩子,引导他们健康成长。可是,我却成了一个不合格的母亲……今天我站在这里,内心十分愧疚……我首先想承认自己的错误……”顾岚的声音几度哽咽。

  台下的田鑫低着头,听着这个熟悉却又陌生的声音。印象中,强势的母亲完全变了模样,夹着哭腔的诉说中透着无限的懊悔。关于母亲的另一番回忆也逐渐涌入她的心头,正是那些被忽视的默默陪伴与关心。

  “这些是我每天想对女儿说的话,都记在了日记里;这些是我来监狱会见的车票,虽然之前一次都没能见到;这些……”讲台上,顾岚拿出一个个承载着对女儿思念的物件,仿佛一层层撕开自己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她模糊的视线中,台下的女儿正不断擦拭着眼眶。

  帮教结束后,田鑫请民警转交了一封给母亲的信。上面字数不多,却让顾岚内心激动:“妈,下个月,你来会见吗?跟我说说家里的事吧。”

  矫正错误认知,认清犯罪危害,修复亲情关系,服刑人员的每一项改变其实都不容易。希望在监狱、社会、家庭等各方的共同参与下,迷途的小船终究能找到回家的航路!(据江苏监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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