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生成的短剧在南京夫子庙的全息投影里流转，非遗英歌舞的纹样经算法设计印上游客定制的T恤，《哪吒2》背后成百上千家企业组成的产业链群高效运转……AI，正在悄然改变文化产业的生态格局。近日，在南京举办的第七届紫金文化产业论坛上，来自北京大学、同济大学、深圳大学等高校的学者大咖，展开了一场关于AI时代文化产业变革的深度对话。毋庸置疑的是，当技术的精度与人文的温度相遇，文化产业正迎来一个守正创新的新时代。

从“打卡地”到“AI体验场”，文旅地标破解“一季热闹、全年冷清”困局

“现在国内文旅圈有个怪现象：文化的归文化，科技的归科技，线上的归线上，线下的归线下。”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陈少峰举例，像剧本杀这类文化沉浸式体验，几乎用不上科技；而多数科技应用又缺乏文化IP支撑，就连实景演出，也多是靠光影秀撑场面，科技含量有限。他认为，文旅地标的升级，本质是要实现“文化与科技”“线上与线下”的双向融合，既要让科技为文化“添彩”，也要让线下体验能沉淀为线上粉丝，真正把“游客”变成“回头客”。

破解景区“一锤子买卖”的破解之道，在于“文化科技融合+线上线下打通”的双重升级。陈少峰认为，文旅地标需跳出“单纯观光”的框架，转向“AI+体验”的新形态：可以用AI短剧孵化IP，比如围绕秦淮河历史打造系列微剧，游客扫码就能追剧、收藏数字周边；也可改造“AI体验馆”，将研学从“走马观花”变成“沉浸式研究”，孩子们能通过AI对话“虚拟古人”，探索夫子庙的建筑密码，甚至参与设计非遗纹样，让“一次体验”变成“长期联结”。

还有更具想象力的新场景——AI电影餐厅。陈少峰设想，未来文旅地标里的餐厅，游客能自己输入指令，让AI生成专属电影，吃饭时边看边玩。这种“体验+消费”的模式，将让文旅地标从“季节性打卡地”变成“全年引流的文化IP枢纽”，甚至吸引本地人反复消费——“真正的文旅地标，应该让本地人和外地人来得一样多”。

AI打破非遗产业化“匠心守旧”与“市场出圈”的死结

“老一辈非遗传承人担心AI消弭千百年的匠心，年轻消费者却觉得传统非遗‘离生活太远’，这是非遗产业化的最大矛盾。”深圳大学文化产业研究院院长周建新的话，道出了非遗传承的现实困境。他分析，非遗产业化不是“批量生产”，而是在坚守核心技艺的前提下，用技术架起“传统”与“现代”的桥梁。

AI正在成为破局的关键。以广东英歌舞为例，通过AI对英歌舞的动作、纹样进行数字化解析，不仅能快速生成个性化设计，还能结合热转印技术，让游客现场定制英歌舞主题T恤、背包，原本只存在于舞台的非遗，变成了“可带走的文化”。更具创新性的是“非地非遗”的实践：在深圳，AI为非遗传承人提供了创意设计、线上推广的支持，让客家竹编、苗族银饰在城市里“焕发新生”。

AI与非遗产业化能否“高度耦合”？他认为，核心有三点：其一，数据驱动，把非遗的纹样、技艺、故事转化为数字数据，再通过算法重组创新，比如让AI学习苏绣的针法，生成新的图案；其二，智能匹配，精准对接市场需求与非遗供给，比如知道年轻人喜欢“国潮风”，就用AI设计出非遗元素的潮玩；其三，构建生态，让技术、文化、市场各方协同，比如AI平台连接传承人、设计师、厂商，形成完整产业链。

周建新还用一个生动的比喻解释AI的作用：“如果把非遗产业化比作‘做菜’，那么非遗数据就是‘原料’，AI算法是‘配方’，AI算力就是‘火候’，三者结合，才能做出既保留‘老味道’，又符合‘新口味’的非遗产品。”

“我们用AI，不是要让机器代替传承人，而是让技术成为‘延续文明星火的助力’。”周建新认为，非遗的核心是“人”与“匠心”，AI的作用是打破时空限制、降低产业化门槛，让小众的非遗走进大众视野，让古老的技艺在数字时代找到新的传承方式。

数字文旅背后，别让“符号复制”取代“文化深度”

“数字文旅的热度毋庸置疑，但我们更要警惕‘技术狂欢’背后的文化失真。”中国社会科学院旅游研究中心主任宋瑞提醒。

数字技术确实让文化传播更便捷：VR让人们足不出户“走进”敦煌莫高窟，AI讲解让文物故事更生动，但过度依赖技术也带来了新问题。她举例：“打卡式体验让文化认知停留在‘拍张照就走’，VR里的敦煌再逼真，也替代不了亲临洞窟时触摸壁画质感的震撼；算法推荐的‘文化符号’，可能把复杂的非遗简化成流水线式的复制，反而失去了文化的本真性。”

她认为，数字文旅的核心永远是“人”和“文化”。技术是用来服务人的，是用来传承文化的，而不是反过来让技术主导一切。未来的数字文旅，不该是“一窝蜂搞数字化”，而应该是“以人为本”的包容性发展：既要用数字让文化“活”起来，也要守住文化的“根”；既要用技术提升效率，也要照顾到不同人群的需求；既要推动产业创新，也要完善监管，避免数字带来的风险。“毕竟，文旅的本质是‘体验’，是‘连接’，连接人与文化，连接人与世界，这份连接，需要数字的助力，但更需要真实的温度。”宋瑞说。

从“企业扎堆”到“链群共生”，文化产业进入“协同时代”

“以前的文化产业园区，是企业‘扎堆’；现在的链群发展，是上下游‘共生’，这是文化产业最核心的变革。”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教授祁述裕的观点，揭示了文化产业组织形式的深层升级。他以《哪吒2》为例，这部票房大卖的电影背后，是北京、长三角、珠三角成百上千家企业的协同：有的负责AI特效，有的专注衍生品设计，有的深耕线下宣发，形成了一条高效运转的产业链群。

这种“链群模式”正在各地落地生根：四川出台文旅产业链细分领域行动方案，每个链群设“链长”统筹跨部门资源；大理从旅游业延伸出年产值数亿的婚礼产业，成为“文旅+婚庆”的标杆；徐工集团将大型装备植入《流浪地球》系列，实现“重工业+影视”的跨界融合。“链群发展不是‘单兵突进’，而是‘竞合共赢’。”他以徐工集团的“重工+影视”链群举例。这家以大型装备制造闻名的企业，不再只做“机器”，而是把设备融入影视产业，《流浪地球2》《流浪地球3》里的科幻装备，很多都来自徐工集团。“徐工靠影视打响了品牌，影视靠徐工的设备提升了特效真实感，这是跨产业链群的典型合作。”

具体来看，链群需要“领头者”，也就是“链主企业”，它能带动上下游企业协同。链群不只是“大项目”，也包括“小连接”。比如北京西城区和东城区，把本地特色饮食，如北京烤鸭、炸酱面与博物馆、名人故居连接，设计出“骑行文化路线”，游客骑自行车逛博物馆，顺路吃特色小吃，既激活了小商户，也丰富了文旅体验。这些“微循环”看似小，却是链群生态的重要组成部分。

“从集聚到链群，表面看是企业组织形式的变化，本质是产业发展理念的革新。”祁述裕认为，这种革新主要体现在：从“企业之间的竞争”到“链群之间的竞合共赢”，从“单个企业的创新”到“整个系统的协同创新”，从“政府主导规划”到“政府、企业、平台的多元共治”。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程晓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