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雨季到来了。在长江三角洲，这雨如青草般细密、轻柔，它在层层黑色的屋脊上飘荡，给随风摇动的树冠清心，又随着黄昏的到来一点点沁入看雨的人心里。江南是一场濛濛细雨。在这润泽之下，一切悄然生长。而一个人的自我成长又何尝不是一场濛濛细雨呢？近读房伟的新作短篇小说《养生》，他自己称它为“苏味小说”，一读之下，小说所传达的那种静与定、人与人之间情感的欲说还休，确实有着浓郁的苏州气息。

小说以一个名叫艾萍的女保姆从上海来到苏州休整、看病写起，随着她在云门街栖身定居，遇到老中医栾医生不仅治好了她多年的病并收她为徒，接着就展开了她与老郑、老封的情感纠葛及她对自己如何安身立命不断的求索与探寻。表面看来，三个人的情感纠葛是小说的主线，它构成了小说的骨架，推动着小说一步步向前发展。但若从全篇主旨来看，艾姐对自己命运的思考和追寻、个人内心的成长才是真正的主线，才是更为根本性的小说叙事驱动力。

小说中的人物性格有着内敛、细腻的特点。主人公艾姐是一个闯入者。以云门街为主要舞台的叙事场域是相对封闭、独立的，它里面所发生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与他处相比有相通的地方，也有特殊性。而艾姐从上海来到苏州，以一个闯入者的身份，眼中所见、心里所感，就将这独立封闭的幕布揭开，让读者看到这一方天地里的人和事，由此小说的主题借人间烟火、凡夫俗事展现出来。

栾医生是小说中一个极其重要的人物，他是艾姐来到苏州后遇到的第一个对自己具有重要影响的人，而他也决定了艾姐对当地人的整体观感和印象。且看艾姐第一次见到栾医生时的描写：“当时他趴在桌上打瞌睡，袖口污渍，连同塞着黑泥的指甲，都让她犯嘀咕。可他的目光平静，淡淡的，有股说不出的自信。”观其容貌让人不由心里打鼓，恨不得扭头就走。但是深入下去，他身上的那股静气、那种“说不出的自信”又让人拔不动双脚。更为关键的是，艾姐迁延数年的毛病在他手里竟然“药到病除”了，这使得艾姐明白了什么叫人不可貌相。这样一个人物身上有着强烈的反差。形貌之不堪，与内在之淳厚，形成鲜明对比。目的何在？无他，不过是想引导读者“透过现象看本质”，就像拔去荷塘表面的烂泥，才能得到鲜美可口的莲藕。这正如《庄子•德充符》中所写到的王骀、叔山无趾、哀骀它等人，他们无一不是外形丑陋，德性充满，“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一抑一扬，作者的意图豁然开朗。

而成为栾医生的助手后，艾姐接着了解到：“栾医生六十出头，中医药大学正牌大学生，早年在苏北医院有公职。他个性冷僻，和领导弄不好，就孤身来苏州闯荡。不知为何，流落到云门街开私人门诊。他不求上进，不会宣传包装，有人找他，就认真看，没人找他，就读医书，搞点摄影，摆弄花草。”可以看到，这样一个人物有学识、有本领、有正气，但是不偶于时，他也不以为意，只求快然自适，看重的是自我的满足和内心的自在，他身上无疑有着极强的内在性。

内敛，沉潜，不事张扬，正是苏州人的特点。作为中国四大名园之一的拙政园，占地近80亩，池广树茂，楼阁迂回，林木清幽，文征明在《拙政园若野堂》诗中赞为“绝怜人境无车马, 信有山林在市城。”然而就是这样一处园林胜境，它原来的大门却不过数米见方，而进入之后才发现别有天地，风华在眼。苏州人把书法叫作写字，把园林称为园子，你天天买菜经过的摊主，一旦展纸落笔就是当代张旭；你平日木讷少言的同事，可能是海德格尔的隔代知音。着意于内，不形于外，把自我修养作为一门自修课，不要人来打分，但却时时精进不止。在栾医生身上，内与外的反差，进与退的选择与把握，体现的正是这种内在性人格。

栾医生这个人物给艾姐树立了一个理想的人格形象。艾姐对栾医生的服膺，与其说是为了生计，不如说是对一种人格的景仰和追随，是对一种生活态度的接受与憧憬。正是有了栾医生给她打下的心灵烙印，帮她建立了“第一意识”，而接下来如何处理与老郑和老封的三角恋情，对待生意上的起起落落，不过就是这种生活态度的一种实践和演练，是艾姐练习自我教育、实现自我成长的过程，以坦然面对人生下半场。这三个人物，可以说是三种人格的外化，他们构成了艾姐人格三角形的三条边。正是从他们身上，艾姐获益匪浅，使她能够保持稳定，不致从生活的独木桥上掉下来。

而读完小说，会被里面所传递的安时处顺的人生哲学所吸引。《庄子•养生主》说：“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房伟这篇小说题为《养生》，或许其出处正在此？“督”者虚也，老子说：“唯道集虚”，而道是自然之性无休无止的作用，是生生不息。所谓“缘督以为经”，也就是老子所说的“抱朴守一”，从人生哲学上说，就是“安时处顺”。这也正是艾姐的师傅栾医生所教给她的核心内容。

栾姐在师傅的帮助下，开了阳光艾灸馆，在云门街安顿下来。她所想的是“她要自己做主，不靠男人。她要认真学习，将来像栾医生那样，救人，也能自救。”然而，“救人，也能自救”谈何容易。正是因为开了艾炙馆，她认识了老郑和老封，他们俩对她的情感也潜滋暗长，于是矛盾出现。作为公务员的老郑无疑属于社会中上层，稳重、善良，但又缺乏决断力，甚至有一些偏见，但对艾姐是真情流露；老封只是一个底层的卖鱼佬，但是至情至信、心迹袒露，不过身上又不无一丝无赖气息。对于只身一人漂泊异乡的艾姐而言，这两人的感情都弥足珍贵，值得珍惜，然而如何选择又是对她的一种考验，一个矛盾。

对于感情的事，栾医生的意见是“变则通，通则变”，“养生先养心性”，清静恬淡是其要领。也就是说要随处顺变，不要太在意，一切不可强求。栾医生一生不求衣食名实，所求的是什么？不过就是“心性”二字。《庄子·养生主》说：“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古者谓是帝之悬解。”用汤用彤家族流传的家训来说就是：“义不逃责，事不避难，素位而行，随适而安。”这样就能解自己的心思于倒悬，而不必时时揣想，处处惦念，反复辗转，空费心思。小说中有一处对街头场景的描写：“巷口停着板车，几个懒散力工躺在上面，盖着草帽，等维修和搬运生意。也有卖鲜花和蛐蛐笼的闲人，将色彩与声响都调在蓝天上，都是一副自在神气。”这样的触目所见，对于艾姐必然也是一种浸润，就像江南的雨，慢慢流淌到心里，让一些根发芽。

在艾姐的身上，转变正在悄然发生。在艾炙馆被拆迁、与老郑老封分手后，艾姐回到上海一家养生馆当技师，同时还自学中医师课程。“这条路也难走，姑且走走看吧。”这十二个字极简，但饱含深意。半前句言世事之难，一仍其旧；后半句言心思之平，有了静气。尤其“姑且”二字得了栾医生所谓“清静恬淡”的真髓，抛弃思量权衡，有举重若轻之感。虽然生活仍旧艰难，但是她已经不再急迫，少了强求，开始变得平静而从容，于是“哀乐不能入”。心灵是一个容器，“哀乐”是外力，它想要渗透进去，而竟“不能入”，这就意味着容器内部反作用力更加强大，将它抵挡在外。这是自我成长的辩证法。她已经与生活和解了，不再将生活作为“永恒的敌人”，而是作为一个伙伴，吵闹龃龉有之，和和顺顺有之，但都不妨碍，都无需挂怀，随着时间过去，一切都会变做营养，从一场濛濛细雨里降下来，滋润着她的成长。

作者：思不群（原名周国红，任职于苏州市姑苏区文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