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青自选集》的封面隐约透露出独特的风味：一缕懒洋洋的阳光穿过窗棂、白墙灰瓦、清脆的树叶与身着旗袍的女人，孔洞之间窥见苏州园林的美学意境。在这些景致之上，是或明或暗的四个字：“苏州故事”。至此，我们已经感受到了范小青与苏州这座历史古城之间的文学羁绊。

翻开目录，映入眼帘的是“鹰扬巷”、“六福楼”、“桃花坞”，亦或是“医生”、“冯荃女士”以及“旧事一大堆”。这些小说的名字串联起了一幅关于苏州城、人、事的编织物，一如苏绣般精巧。而站在这些林林总总人与事物背后的范小青，则在为他们赋予独特的灵魂：一位作家——既是细腻的观察者，也是身处其中的“苏州人”——数十年来一如既往的深切情感。

一 苏州城

这些小说首先发生在半影半显的苏州城中。这些小说中，有些故事发生的空间是真实存在于苏州城中的。例如《定慧寺》中的定慧寺巷：“定慧寺巷是因定慧寺而得名的，本来大概不是叫这个名字的，后来因为建了定慧寺，这条巷子就叫定慧寺巷了。在古老的小城里，几乎每一条小街小巷的名字背后，都有很好听的故事。”今天的定慧寺巷保留了历史的韵味，在现代化的城市中守住了一分静谧。走在石头铺成的道路上，恍惚间以为沈福珍的古董摊依然支在那儿，吴兆云又来喊她打麻将了。小说发生空间的真实性给予读者一种真实可触的亲切感。尤其对于外地的读者来说，更兼有一份神秘感：这些真实的地方到底是如何的？与小说是相似性更多呢，还是差异性更多呢？小说似乎变成一份苏州城市旅游的手册，读者按图索骥，让读者、文本、作家与苏州连成一幅水墨画。

自然，也有一些空间是属于范小青的艺术化处理。例如在《青石井栏》中，范小青有意避开了“炒米浜”的具体定位，而着眼于一个因为房屋翻建意外挖出的青石井栏。作者不似《定慧寺》那般处理，意在通过模糊化的处理回避熟人的亲切感，回到日常生活的细节处，书写小吴一家人淡淡的、无可奈何地忧愁。在现实生活的困顿面前，青石井栏亦或是炒米浜已不再是真实的记录，而是人生的注脚。

故事的发生需要一个空间，而选择何种的空间样式，则是作家的艺术创造。翻开书本之前，我们似乎有了刻板印象：既然是苏州城，总不能避免一种烟雨气息的湿润感。而在范小青笔下半影半显的苏州城，更好地处理了城市本身：既不是绝对理想的乌托邦，也不是全然灰暗的调子，而是小巷子里的烟火气息。

二 苏州人

城市是由人创造的，因此只有人身处其间，才会活泛起来。在《六福楼》中，范小青刻画了永远坐在相同地方的茶客钱三官：“钱三官从十七岁坐到七十七岁，始终是这个固定的位子，后来河对岸人家的陆小姐已经不在了，再后来河对岸的房子也没有了，钱三官整整坐了一辈子。终于有一天，钱三官觉得自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他再也不能在六福楼这个靠窗沿河的位子继续坐下去，钱三官写了一份遗嘱，过了不久他就走了。”钱三官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总有人记得他。数十年之后，阿四到城里来找工作，报出“钱三官”的名字依然行得通。

范小青的写作有一种江南水乡的神韵，一如水乡的图景，寥寥几笔便勾勒出意境，浮想联翩。她不喜欢在小说中用大段大段有些“啰嗦”的语言去刻画人物，而是更多选择简短的话语塑造人物，用朴素的对话来推进故事。翻开小说集，就能够看到许多留白，但只要静下心来读上几句，就好似来到了真江南。

所以范小青笔下的人物，总好似“淡淡”的。他们对好些事情似乎都不在意：学业、事业、婚姻、生死......但对摇着船沿着河售卖的菱角，以及撑着船的船农有着很大的兴趣。到底是先给菱角，还是先给钱呢？陆小姐和船农不亦乐乎的“博弈”，并不是真的要得到什么结果，而单纯是一种生活的趣味。就好像我们来到苏州的小桥流水之间，总是忍不住和过往的本地老奶奶攀谈几分，问问老人家今天中午吃了些什么。在《苏州故事》中，范小青将她过往数十年的观察和经历，塑造成一个又一个有些差异，又似乎具有共性的人物放置在苏州城中。阅读小说的过程，好似与这些人物同处与城中。

三 苏州事

人与人的交际，往往是那些具体的，又有些琐碎的事件。范小青喜欢写苏州城中的人去吃茶。钱三官在六福楼里就是吃茶，并且总是用吃茶来劝人讲和。钱三官从不多讲，而是劝人喝茶，不停地喝。喝着喝着，心性也就淡了，往往也就和好了。钱三官就继续坐在老位置上，吃着茶。

在《豆粉园》中，也有关于吃茶的描写：“天气并不太好，时间也是下午了，游人不多，有两个老人坐在茶室里，他们每人面前有一杯茶，但不怎么喝，茶水清绿，茶叶沉淀在杯底，他们看看茶水，茶水很平静的。”在这篇小说中，吃茶并不似《六福楼》那般，承担着叙事的重要功能，而仅仅是一个“点缀”，人们时而想起吃茶，时而不记得。像是暖洋洋的下午，躺在躺椅上舒服的出神，忘记了手边的一杯茶。

类似的“小物件”在小说中还有很多。《描金凤》中反复提到要去买一些橘子；《石头与墓碑》中的一块石碑；《女儿红》中的三两女儿红；《锄月》中的古香樟树等等......范小青善于在小说中埋藏一些线索，它们有的时候发挥着重要的串联作用，有的时候仅仅是一个摆件。而这个摆件你却不能说是毫无用处，好似苏州园林中的复杂的窗户样式，看着有些多余，但透过那些空洞，就是能看到别有天地的园林样貌。一杯茶、一两酒以及几块小石头，往往成为范小青小说中的点睛之笔，也是小说神韵的来源。

四 苏州魂

范小青不曾在小说中具体出现，但似乎又无处不在。她不会在小说中直接出现——我们很少在作品中看到作者的意见，但能够让我们感受到。范小青的小说并不会让我们身处于道德评价的困境中，也不会刻意塑造典型环境、典型人物。很多时候，我更多感觉到了一种传统道家的意味，顺其自然，让该发生的发生，不参与到人物的命数中去。人物到底如何发展，故事到底最终如何，范小青有一种世外高人的超然。

但作家毕竟要为作品“负责”，我们不能把作者踢出局。所以我们更多感受到的是范小青的无处不在：苏州的城、人、事在进入到小说中之后，尽管保留了些许真实性，但更多被包裹在了她的深切情感之中。这种情感没有好与坏的价值意义，而是包容着所有，只要它属于苏州城市的一个部分。它可以是当下的，也可以是历史的；它可以是带着些瑕疵，也可以是美好的；它可以是具体的、活生生的，也可以暂时没有出现的，美好的设想。这些构成了苏州，范小青笔下的苏州，内心的苏州。

范小青的写作已经成为苏州城市文化的部分，而苏州城也内化为她的组成。自然，面对丰富的、自足的作家本人，我们不能妄下定言。她既是属于读者的作家，也是她自己有血有肉的个体。但是在她的作品中，我们可以充分地感受到这种结合，充满感情的城、人、事与贯穿的魂。身处于城市中并不总能“自动”地获得这种感觉，翻开《苏州故事》则成为一个很好的选择。

作者，顾仁杰，文学博士，青年作家，苏州市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