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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鹊枝》:一次笨拙却必要的撞击

林戈声以中篇小说《鹊枝》亮相《花城》2025年第2期“新女性写作专辑”,这是一次意味深长的出场。所谓“新女性写作”,强调“界限消失”(张莉),鼓励女性作者突破传统文学标签,不仅关注性别议题,也尝试从更广阔的角度理解当下的书写现象。有趣的是,《鹊枝》、或是林戈声的创作,未必完全符合“新女性写作”的标准,但却体现出明显的“界限消失”特质:她敢离开熟悉的创作路径,跨入类型与纯文学之间的灰色地带。林戈声过去最擅长类型写作——都市心理和轻悬疑交织的冷感叙事,细节犀利、人物孤绝、情绪潜藏于生活缝隙,这种“都市怪谈”类的创作深受年轻一代的大众读者喜爱。然而,《鹊枝》显然不是她的安全区之作。小说试图拆解类型的外壳,探索存在困境,虽然写得略显笨拙,却真实呈现了她突破自我的急迫与勇气。

小说的开头充满了类型故事的经典元素:一座破旧的高楼,一具腐烂很久才被发现的尸体,一个行为诡异、看不清脸的新邻居,以及主人公周邑心中隐隐浮现的“杀意”。这些设定本可以轻松引向一个曲折的探案或惊悚故事,然而小说并没有让周邑去当侦探,尸体带来的不是谜题,而是对那股腐烂气味本身的、近乎科学的描述;邻居的入侵也不是为了推进某个阴谋,而只是带来一种持续不断、让人坐立不安的侵扰感。换句话说,小说所设置的悬疑并没有驱动着情节向前跑,而是像某种气味或白噪音,慢慢渗透进人物的日常生活和精神世界。也许这恰恰表明了作者的意图:她不是在简单地利用类型元素,而是在尝试拆解它们,用这些材料的骨架,去支撑一个更抽象、也更关乎精神层面的故事。

《鹊枝》展现了林戈声在类型文学和纯文学之间的某种拉锯,她试图找一个平衡点。小说保留了悬疑和暴力的外壳,将大量笔墨投向人物的内心活动、零碎的对话和对各种知识的旁逸斜出,即试图在类型故事的框架里,找到能表达现代人复杂精神困境的新方式。小说在节奏上的不均和情绪的分散,或许是一种技术上的瑕疵,但它意外地贴合了故事所想表达的那种——生活本身的碎片化和不可控感。

但无可回避的是,作为一篇中篇长度的小说,《鹊枝》在节奏上显然出现了问题。作者大胆采用了跟随人物心理时间流动的写法,但在多处有失控之嫌,于是大大拖慢了故事的步伐,削弱了类型叙事应有的紧张感。例如,开篇将周邑在街头挨打的场景处理得很有爆发力,疼痛里混合着一种怪异的审美。可当他带着一身伤走进小吃店后,故事没有接着延续这场暴力,反而转去详细比较他手里两款相机的技术参数,从焦距、屏幕一直聊到闪光灯。这样的处理固然可以理解为周邑这个人物试图躲进冰冷机械世界来逃避现实创伤,但由于这部分篇幅实在太长,像一堵突然砌起的墙,把读者刚刚被挑起的兴趣和情绪一下子隔离了开来,阅读的线头在这里被生生掐断。

类似的情况在人物对话中再次出现。比如,小说的另一个重要角色美惠常常在谈话里插入大段的天文或物理知识。有一次在楼顶,她认真地向周邑解释什么是“地影”,什么是“金星带”,并解释两者虽然紧挨着却毫无关系。这些话为塑造美惠这个人物提供了有力的细节。但问题是,这场谈话发生的时候,两人本来正在聊这栋楼里死过人的诡异历史,气氛正朝紧张处弥漫,读者正等着剧情深入,但作者突然笔锋一转,话题滑到了大气光学上,仿佛一列正在加速的火车,突然被扳到了毫不相干的另一条轨道上。后来美惠甚至提出要“自制核弹炸掉小区”,这个念头本身充满了绝望感,可对话随即又转向讨论去哪里找铀矿、怎么用洗衣机来提炼,变成了一场荒诞的“技术研讨会”。这些知识性的插话,就像故事河流中一个个让水流打旋、停滞的“回水湾”,一次次地冲淡了正在积累的关于恐惧和生存的核心情绪。于是,到了小说后半段周邑在树林里疯狂追逐一个灰影的时刻,正是因为前面缺乏足够扎实的情绪铺垫,这个高潮部分反而显得有点突然和孤立,像一场被猝不及防闯入的噩梦。

林戈声在《鹊枝》中展现的叙事“笨拙”,或许正是其有意为之的探索痕迹。她似乎刻意让类型小说的流畅外壳产生裂痕,试图用这种不完美的容器,来盛装更多心理的重量与哲学的思考。那些频繁出现的知识漫谈、看似打断情节的“废话”,恰恰像是人物(亦或是作者自身)在深感日常语言苍白无力时,所寻觅到的一种特殊言语——一种披戴着知识甲胄的内心独白。就此而言,《鹊枝》在叙事上的不连贯、容易“走神”、时常被旁枝末节所“打断”的特性,恰恰在形式上摹仿了当代人普遍的心理状态:注意力涣散,深度体验被不断切割,意义在碎片化的信息流中漂浮不定。

不过,这种叙事上的不成熟,倒也恰好构成了小说最耐人寻味的部分——它像一道未经打磨的裂痕,真实记录了作者探索的痕迹。而这裂痕的形态,意外地贴合了当下许多年轻人,尤其是小说所聚焦点的所谓“Z世代”的生命体验。周邑和美惠住的“水岸花园”,本身就是一个绝佳的象征:一个烂尾后又勉强交付的小区,有房子的形状却没有健全的功能,物业瘫痪,邻居似有若无。它就像卡在了时间里,既不属于过去规划的蓝图,也融不进现在城市的脉搏。这种“夹在中间”的感觉,让当下的我们有似曾相识之感:身体活在城市里,精神上却感到漂浮和脱节,生活不是连贯的叙事,而是由各种碎片拼凑起来。比如主人公周邑的职业是自由摄影师,他的工作状态就是碎片化的典型:没有固定单位,没有稳定同事,有时在街头抓拍,有时给游客拍汉服写真,有时又被临时拉去拍婚纱照……他需要不停切换角色,但在所有这些角色之下,那个稳定的“自己”却越来越模糊。而另一个人物美惠则走向另一个极端:她干脆辞了职,靠着积蓄过一种昼夜颠倒、与社会时钟脱钩的“休眠”生活。他们的关系也是轻飘飘的“弱联系”,几乎只在夜晚的楼顶天台发生,靠着烟、酒和即兴的对话微弱地维系着,却对彼此的真实生活知之甚少,也无意深入。这种高浓度、低负担的连接方式,和社交媒体时代的交往逻辑非常相似:可以于瞬间抵达彼此,也可以在刹那间散去。

于是,当那点可怜的安全感在这种悬浮而脆弱的生活里被击穿时,压抑的能量就会以某种荒诞的形式爆发出来。一方面,美惠攒下的十四万块钱莫名其妙“消失”了,这不止是丢钱,更像她过去所有努力和未来预期所搭建的一座小堡垒在无声无息中坍塌了。这种意义感的蒸发,比贫穷本身更让人无力。另一方面,周邑无法向施暴的老头或神秘的邻居真正复仇,他的怒火只能转向自身——深夜砸自家墙壁,或是徒劳地追逐一个杀不死的幻影,即陷入一种精神上的内耗。而他最后躺进的那只象征童年阴影与终极归宿的白色浴缸,更像是一种彻底的退守,其灵魂退回到了一种无声的、无差别的寂静里。可以说,在这些描写里,林戈声敏锐地捕捉到了当代年轻人一种普遍的心理状态:生活是散的,意义是晃的,人与人的连接浅尝辄止,强烈的情绪常在体内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

毋庸讳言,《鹊枝》是一部尚有缺陷的作品,它的叙事节奏不够漂亮,融合类型的实验也远未达到娴熟。但也正是这种不完美,让它像一块有棱角的石头,准确地击中了当下年轻创作者寻求突破的焦灼,也映照出了许多同龄人那种“悬浮内耗”的精神世界。林戈声没有待在她已经熟稔的叙事模式里,而是冒着风险、试图在类型小说的可读性和纯文学的思辨深度之间,搭一座摇摇晃晃的桥。

这种“不管不顾向前撞”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可贵的勇气。文学边界的拓宽,从来不是靠一两次完美的杰作,而恰恰是靠许多次这样不完美、甚至有些狼狈的撞击累积出来的。每一次撞击,都可能让固有的框框松一点,让新的表达可能性从裂缝里生长出来。在写作这件事上,有时候,那种直面复杂世界、不怕摔跤的“骨气”,比精巧熟练的技巧更值得珍惜。

作者:臧晴(苏州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责编:张梦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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