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被高铁和互联网压缩了时空的时代,我们似乎都走得太快,快到往往忽略了身后那片滋养我们的土地。然而,总有一些人,他们愿意慢下来,甚至停下脚步,背对喧嚣,深情地回望。
我的大学同学王喜根,便是这样一位深情的回望者。
作为一名在新闻界和文学界耕耘半个多世纪的资深记者、作家,喜根虽已年过古稀,却依然笔耕不辍。他的目光穿透了现代都市的钢筋水泥,回到了他魂牵梦绕的衣胞之地 —— 邵伯。近日,他的心血之作《邵伯古镇风情》付梓问世,这部厚重的图文集,不仅是一份个人的怀旧清单,更是一份抢救性的文化档案,一部关于运河古镇 “凡人小事” 的百科全书。
翻开这本书,仿佛推开了一扇斑驳的木门,一阵夹杂着运河水汽与岁月尘埃的风扑面而来。
故乡,在远处看才美
书的开篇,喜根引用了一位哲人的话作为书名的注脚:“故乡,在远处看才美。”
这句话,道尽了游子与故土之间最微妙的情感距离。喜根在邵伯生活了十七年,那是人生中最纯真、最奠基的岁月。随后,他在外漂泊半个多世纪。这半个世纪的时空跨度,并没有冲淡他对家乡的记忆,反而像陈年老酒一样,愈发醇厚。
这种 “远处” 的视角,赋予了这本书一种独特的审美张力。它既有 “局内人” 的深情眷恋 —— 那是喝着运河水长大的身体记忆,流淌着故乡的血;又有 “局外人” 的理性审视 —— 作为一名资深记者和作家,他懂得如何用镜头般的语言去捕捉那些稍纵即逝的画面。
正如已故文学大家、“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 汪曾祺先生所言,现代生活充满了喧嚣与紧张,人们向往宁静、闲适与恬淡。汪老曾教诲喜根,要帮助人们发现身边 “凡人小事” 之美。喜根将恩师的教诲铭记于心,并在《邵伯古镇风情》中完美践行。他没有去堆砌宏大的历史叙事,而是将笔触伸向了邵伯的街头巷尾、市井烟火。他用简洁、平实的语言,讲述一个个平淡、自然、家常的故事,试图用文字为这座千年古镇建立一座 “非物质文化遗产博物馆”。
运河边的千年文脉
邵伯,古称甘棠、邵伯埭,已有1600多年的历史。它是京杭大运河上一颗璀璨的明珠,因水而发,缘水而兴。
在喜根的笔下,我们看到了清代诗人徐廷珍笔下的 “几家临水半居楼”,也看到了清代画家王素《运河揽胜图》中 “船只往来如梭,长街店铺林立” 的繁华盛景。邵伯不仅是一个地理名词,更是一段流动的历史。
这本书的第一部分 “古韵犹存”与“寻踪”,带领读者进行了一次穿越时空的文化考古。
我们看到了斗野亭内,苏轼、苏辙、黄庭坚等北宋七贤留下的数百首诗篇,勒石为记,墨香千载;我们看到了铁牛(铁犀),这位历经沧桑的 “干妈妈”,俯卧在运河急流旁,见证了康熙、乾隆南巡治水的历史风云,也承载了邵伯人祈求平安的朴素愿望;我们看到了甘棠树,那是对东晋谢安筑埭造福百姓的永恒纪念,“召伯甘棠” 的典故在这里得到了最生动的注脚。
书中还收录了露筋晓月的凄美传说,董恂读书处的书香雅韵,以及邵伯锣鼓小牌子和秧号子。这些非物质文化遗产,是邵伯人灵魂的吟唱。喜根先生通过文字和特邀画家周年、胡亚恒先生的插图,将这些听觉和视觉的艺术形式定格下来,让 “天籁之音” 得以在纸上流传。
从梵行寺的晨钟暮鼓到渌洋湖湿地公园的生态画卷,从老船闸的工业遗存到邵伯驿站的车马喧嚣,喜根先生像一位尽职的向导,引领我们触摸邵伯厚重的历史肌理。
消失的行当,不灭的匠心
如果说历史遗迹是古镇的骨骼,那么形形色色的手艺人就是古镇的血肉。
《邵伯古镇风情》中令人动容、具抢救价值的部分,莫过于对“百业”的记录。在“百业寻踪”这一章节中,喜根先生为我们复活了一个已经远去的江湖。
这是一份长长的名单,也是一份中国传统手工业的缩影:铜匠、铁匠、锡匠、银匠、篾匠、车匠、皮匠、白铁匠…… 每一个行当背后,都有一双粗糙却灵巧的手,都有一个养家糊口的故事。
读着这些文字,我们仿佛听到了剃头店里剃刀刮过脸颊的沙沙声,闻到了染坊里靛蓝的特殊气味,看到了箍桶匠手中紧密咬合的竹箍,尝到了豆腐店里热气腾腾的豆香。
喜根对这些 “凡人小事” 的描写细致入微。无论是锔碗时那一声清脆的敲击,还是补锅时升腾的烟火,亦或是擦背师傅在澡堂里的吆喝,都充满了浓郁的生活气息。这些行当,大多已经消失在现代商业的洪流中,但它们代表了一种 “工匠精神”—— 那是对技艺的敬畏,对质量的执着,对生活的热爱。
书中还记录了一些独特的职业,如代写书信的先生,那是旧时识字不多的人们与外界沟通的桥梁;挑脚的苦力,他们用肩膀扛起了古镇的物流;货郎担,那是孩子们童年最期待的惊喜。喜根先生用饱含深情的笔触,为这些无名的劳动者立传,让他们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了清晰的身影。
舌尖上的乡愁,童年里的欢愉
除了历史与百业,《邵伯古镇风情》还是一本充满了烟火气的生活指南。
在 “老饕漫笔” 一章中,喜根细数了邵伯的美食。从著名的邵伯龙虾、邵伯老菱、邵伯焖鱼,到街头巷尾的小吃如草炉烧饼、炕山芋、冰糖葫芦、麦芽糖,每一道美食都承载着作者的童年记忆。
特别是那邵伯老菱,壳薄肉嫩,清香甜美,是邵伯的特产,也是游子心中最甜的乡愁。而邵伯龙虾如今已走向全国,但在喜根先生的笔下,我们读到的不仅仅是美味,更是邵伯人利用运河资源、创造美好生活的智慧。
与之对应的是 “玩物尚志” 一章。这里记录了作者童年的游戏:滚铁环、打弹子、跳房子、斗鸡、放风筝。这些简单的游戏,构成了那个物质匮乏但精神富足的年代最快乐的时光。还有听书、唱扬剧、舞龙舞狮等民俗活动,展现了邵伯人乐观、豁达的生活态度。
看着这些文字,年轻的读者或许会感到新奇,而年长的读者则会热泪盈眶。喜根先生用文字搭建了一座时光隧道,让我们得以重返童年,重温那份简单的快乐。
结语:为了忘却的纪念
读罢《邵伯古镇风情》,掩卷沉思,心中涌起的是一种复杂的情感:既有对美好时光流逝的感伤,也有对文化传承的欣慰。
喜根在自序中写道,这本书是为了 “报效生我养我的这块热土”,也是为了给 “具有浓厚怀旧情结的人” 以及 “子孙后代留个想头”。
在城市化进程飞速发展的今天,许多古镇正在失去原有的风貌,许多传统技艺正在消亡。喜根以古稀之年,不辞辛劳,走访调研,笔耕不辍,完成了这样一部图文并茂、雅俗共赏的鸿篇巨制,其意义非凡。
这本书,不仅是对邵伯古镇的一次全方位扫描,更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一次深情守望。它提醒我们,在向前奔跑的时候,不要忘记回头看看,看看我们从哪里来,看看那些曾经滋养我们灵魂的 “凡人小事”。
故乡,确实在远处看才美。但正是因为有喜根先生这样的守望者,用文字和画笔将故乡定格,才让这份美超越了时空的限制,永远鲜活,永远动人。
《邵伯古镇风情》,是一部值得珍藏的乡土读本,更是一曲献给运河古镇的深情挽歌与赞美诗。
(本文作者吕道宁,毕业于中国新闻学院,高级编辑,资深媒体人,曾两次获得中国新闻奖。2016年退休后定居广东东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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