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开宝
乙巳年冬月,一个午后。我正站在位于陕西泾阳县王桥镇的郑国渠渠首遗址之上。脚下是斑驳的夯土遗迹,掌心能触到岁月侵蚀的粗糙。眼前是枯水期的泾水,正不紧不慢地向东缓缓流淌,水面泛着淡淡的赭黄。不远处的北仲山早已褪尽了夏日的浓郁,只剩萧疏的灰褐底色。山下的村落,在薄薄的、带些铅色的天光里,显得格外静默。
天气寒冬,午后暖阳也透着几分慵懒。一切,宛若沉入了某种深长的睡眠,抑或凝定在一幅色调沉郁的古画里。我觉着,这氛围是合宜的,来看一桩两千多年前的旧迹,原不该有喧腾的暖意与秾丽的色彩相扰。
郑国渠,这座两千两百年前秦人治水的宏大工程,如今能印证其往昔荣光的,唯有我身旁这块沉默的碑——郑国渠故道遗址。依稀可辨的古渠道是条浅浅的沟洫,已被荒草覆盖。岁月的帷幕几乎遮蔽了这座伟大水利工程的全貌,它留在世上的,除了这块保护碑之外,只有隐隐约约的痕迹。
它古老,但并没有寂灭死去。
此刻,风过耳畔,似有千年前的夯歌隐隐回响。望着这缓缓东流的泾水,恍惚千年前的时光长河訇然奔涌。我的思绪亦随着缓缓东流的泾水,向着时间的上游,一路回溯而去。
遥想战国末年,烽烟四起,七雄争霸,天下未定。强秦虎踞关中,欲吞并六国,一统天下。东邻韩国,孱弱不堪,面对秦国的兵锋,惶惶不可终日。打,打不过。躲,躲不掉。怎么办?韩王苦思冥想,寝食难安,最终谋出一条妙计:以治泾为名,鼓动秦国上马一项大型水利工程,让它举全国之力,役全国之劳,经年累月修之,使它无力也无暇顾及其他。再理想一点的话,也许它就被拖垮了,再也不会野心勃勃、虎视眈眈地盯着东方的邻国了。于是,他派遣本国水工郑国入秦,游说秦王凿泾引水,成就霸业。
彼时的秦王嬴政,胸怀囊括四海之志,腹有吞并八荒之谋。他听闻郑国所言,引泾水灌溉关中平原,可使盐碱之地变为膏腴良田,心中大悦。他力排众议,倾举国之力,命郑国主持修渠。嬴政,不愧为千古一帝。以他的雄才大略,或许早已看穿了韩国这一计谋表层的伪装,但他更看到了那伪装之下,闪耀着一颗璀璨夺目的珍珠。这珍珠,正是秦腔《秦王与郑国》中所唱:“有一日泾水哗哗把田灌,千年旱塬变江南。到那时粮足兵勇秦如猛虎把翼添,灭六国易如铁帚扫泥丸……”
郑国,这位韩国的水工、韩王的“间谍”,受秦王之命,成为开凿这条亘古未有大渠的设计师和指挥者。十万民工,栉风沐雨,苦战十年,从泾河引水东注洛河,渠长逾一百五十公里。
我遥想着渠成时的景象。那应是万物复苏的早春时节,应是一个有着美好寓意的黄道吉日,在万众期待的目光中,闸门轰然提起。浑浊的、富含泥沙的泾水,第一次驯服地离开了古老的河床,沿着那条人工开凿的脉管,奔腾着,欢啸着,冲向广袤的、焦渴的关中平原。《史记·河渠书》记曰:“渠成而用注填阏之水,溉舄卤之地四万余顷,收皆亩一钟,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秦以富强,卒并诸侯。”
“于是关中为沃野,无凶年”。简短十字,藏尽宏大叙事。泾水东流,流来了千里嘉禾的碧浪,流来了万家炊烟的温暖,流来了仓廪充盈的安稳,更流来了一个帝国崛起的厚实基座。而郑国,这个身负重大“阴谋”入秦的水工,他的名姓,从此与这条渠牢牢地焊在一起,光耀青史。
本是“疲秦之计”,却成“强秦之策”。郑国渠,演绎了一幕跌宕的历史大戏,也流传下一段耐人寻味的有趣史话。
我站立的渠首遗迹,只是这庞大水系苍老的“源头”。我俯身,从干涸的旧渠底,拾起一块小小的石子,将它攥在手心,那粗粝的质感,仿佛还残留着当年挑河民工手掌的温度,以及渠水流过的沁凉。是的,原先的那条大渠现已难寻,然郑国渠的“渠祖”地位千百年来从未动摇。自秦以降,后人循着郑国渠的修建思路,汉凿白公渠,唐建郑白渠,宋、元、明、清,历代踵事增华,或修缮、或拓展、或衍生,一张以郑国渠为源的、日益细密的水网,在关中大地徐徐铺展,流淌了千年,浸润了千年。我忽然觉得,这渠水从未真正远去,它已化作了地下绵延的水脉,默默渗润着沉睡的大地,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生民。
渠首处河床逐渐展宽,蜿蜒成一个大弯道,因状如葫芦,被称作“瓠口”。泾水在此拐个弯,向东流去。我想,因着郑国渠的修建,历史也拐了一个关键大弯,弯出了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弯出了中国历史上首个中央集权王朝。
如今,郑国渠已跻身“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它的价值早已超越了水利本身。作为“天下第一渠”,它已是一座高高耸立的精神丰碑,镌刻着古人的智慧与坚韧,见证着文明的传承与勃兴。
致敬,郑国!致敬,郑国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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