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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南京艺术学院一栋教学楼里，藏着一间“时光实验室”。工作台上，泛黄的画册静静摊开，上面是百年前印刷的黑白山水；电脑屏幕上，相同的画面正逐渐褪去岁月留下的黄渍，显露出青绿与赭石，那是它1000多年前本来的颜色。
这里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文化救援”。近日，南京艺术学院叶康宁教授领衔的学术团队项目“珂罗版文献与中国历代失传绘画的整理与研究”，成功获批国家社科基金冷门绝学研究专项学术团队项目。这是该专项设立以来，江苏省首次获批学术团队项目。他们的使命，是从一种名为“珂罗版”的百年前印刷技艺中，打捞出一部“消失的中国历代绘画大系”。
百年前的“高保真”，成了今天的“时光胶囊”
“你可以把珂罗版想象成19世纪的‘艺术高清扫描仪’。”团队首席专家、南京艺术学院教授叶康宁拿起一本民国时期的《有正书局目录》，指着上面的山水图案解释道，“它是用光影和化学反应，把书画原作用颗粒极其细腻的层次转移到玻璃板上，再印刷出来。笔墨的干湿浓淡，甚至纸张的肌理，都能近乎一比一地保留。”
这种盛行于上世纪初的技艺，曾大量复制中国古代名画。然而，战火、动乱与时间，让许多画作的原迹永远消失。这些珂罗版印刷品，便成了原作留在世上唯一的“基因副本”。
“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残酷又幸运的现实。”叶康宁说，“残酷在于，顾恺之、王维、李成……那么多史上留名的大画家，没有一幅真迹流传下来。幸运的是，在摄影术和珂罗版技术传入中国的窗口期，有人为它们拍下了‘遗照’。我们的工作，就是修复这些严重受损的‘老照片’，让画魂重聚。”
“侦探”式研究：在褪色网点中寻找千年笔意
这是一项极度精细，甚至有些“折磨人”的工作。
团队目前系统搜集了2000余册珂罗版文献，时间从19世纪末跨越到20世纪50年代。题材包罗万象：唐宋的恢弘山水，明清的文人小品，敦煌的佛教壁画，深藏宫廷的帝王肖像……其中最珍贵的，是那些原迹已杳无音信的孤本影像。
“最难找的有两类。”团队子课题负责人杨祥民介绍，“一是珂罗版技术刚传入时的试印本，存世极少，多是残页。二是涉及历史敏感题材的画作，相关印刷品曾被大量销毁，偶有留存也都秘不示人。”
然而，搜集只是第一步。如何让这些黑白或严重褪色的印刷品，重现古画原貌，才是真正的挑战。
在实验室里，记者看到了他们的“破案工具”：高精度的多光谱扫描仪能分离出人眼看不见的色彩层次；AI图像比对算法能自动匹配同时代相似画作的笔触特征；数据库里存储着《宣和画谱》《石渠宝笈》等古籍中对失传画作的文字记载，用作“口供”对证。
“比如，我们要还原一幅宋代山水。”杨祥民描述着流程，“首先，用光谱扫描分析画面不同区域的矿物颜料残留信号，结合文献中‘石青’‘石绿’的记载，在数字平台上进行色彩校准。然后，放大画面局部，分析线条的浓淡转折，对比传世宋代山水画的笔法数据库，推断原作者用的是中锋还是侧锋，行笔是急是缓。最后，还要考证画中的亭台服饰是否符合宋代规制，排除后代翻刻时篡改的可能。”
接续“绝学”，“冷门”也有温度
这项研究被列为“冷门绝学”，因其高度跨学科的特性，研究者必须同时是文献学家、艺术史家，还得懂些化学、光学和计算机。虽然人才断层严重，
更重要的“活化”在于面向未来。团队正筹备建立“珂罗版文献与失传绘画图像数据库”，未来将向全球学界和公众开放。他们策划的专题展览“消失的杰作”，将不仅展出文献实物，更会通过AR技术，让观众亲眼见证一幅斑驳的珂罗版印刷品，如何一步步复原为绚烂的千古名画。
“我们最终的目标，是出版《中国历代失传绘画大系》，与浙大编纂的《中国历代绘画大系》合璧，构成一部完整的中华民族视觉史诗。”叶康宁的目光越过眼前的画册，仿佛看到了更远的图景。“每一幅被成功‘打捞’的画，都不只是一张图。它可能改变对一个画派的定论，可能串联起一段断裂的艺术传承，可能唤醒一个被遗忘的美学基因。”
在数字时代，一群学者用最前沿的技术，守护着最古老的记忆。他们的工作如同在历史的深海中打捞沉船，每一片拼接起来的“瓷片”，都在让湮没的文明图景，变得更加清晰、完整。
“冷门，不代表没有温度。绝学，更需要有人接续。”叶康宁说，“当我们在屏幕上，第一次让一幅‘消失’的元人山水重新焕发墨韵时，整个实验室都安静了。那一刻你就知道，我们打捞的不是画，是时光。”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程晓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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