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空间换资源方式引入主理人,为居民提供多元服务 ——
社区来了“青年合伙人”
2月8日,苏州工业园区胜浦街道云溪社区改造一新的“云咖”空间,迎来新的运营者——“栖草间”主理人潘成妍。她是社区第31位主理人,将在社区免费场地售卖咖啡、茶饮、炖品等。作为回馈,潘成妍会为居民提供公益服务和35元一节的培训课。
潘成妍加入的是云溪社区主理人计划。项目负责人、苏州工业园区赤道社会服务中心主任万爱娟说,这个计划走到现在,仅半年多,已从23名主理人扩大到55人队伍,计划复制经验向8个社区推广。
以空间换资源,引入主理人、合伙人,在我省多地出现。社会力量集体“入伙”后,社区“朋友圈”做大了吗?能否彼此赋能?多元共治之路如何走得更顺?
微利造血,社区有了“收入”
“不依赖补贴,而是依靠交换”,万爱娟在社区治理上做了一次勇敢尝试。
去年8月起,万爱娟在云溪社区试点社区主理人计划:社区免费腾出闲置场地,向社会公开招募主理人;主理人则以“公益+低偿+市场化”方式向居民开社交课、文化课等,并将一部分利润注入社区治理专项资金。
这场资源互换带来不少化学反应:31名主理人每月向居民提供近50次服务和活动,累计吸引近万人次参与。目前,活动吸引社会资金近30万元,社区治理专项资金累计达3万元。
“社区服务形态正在发生改变,更多是从居民需求出发去设计。”万爱娟很感慨。
资源互换,根源是对“小马拉大车”共性问题的破题。传统治理模式提供的多是基础性、普适性公共服务,面临居民多样化、精细化需求时,社区“当家人”囿于人力、物力、财力限制,难免感觉捉襟见肘。万爱娟说,社区治理长期依赖财政补贴,年度运维资金八成来自财政,缺乏持续的自我“造血”机制。
怎样盘活手里的“粮”,大家都在思考。有社区相关负责人透露,在条线资源相对丰富、优质项目下沉较多的情况下,社区维持运转仍存在约20%的资金缺口。而调动社区闲置资源、邀请志同道合的人参与治理,则能弥补这一不足。
目前,“合伙”最为常见的模式是,社区以低成本甚至零租金方式拿出闲置空间,主理人、合伙人开展公益或低价服务,让居民在家门口享受性价比较高的服务,社区资源也得到高效利用。
开业半年,常州市天宁区天宁街道通济桥社区“社New咖啡馆”人气渐旺。这里每卖出一杯咖啡,就有一元钱注入社区公益基金。筹备之初,社区出场地,海棠社会工作服务中心出钱运营,双方商定将一部分利润反哺社区。
“我们计算过,一块钱利润反哺社区,咖啡馆还有微利。”咖啡馆负责人、海棠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社工栾钰超告诉记者,咖啡馆日均客流量约30人次,社区办活动时单日最高达150人次。未来,这里将打造成一个社区便民服务平台,做儿童托管服务、社区团购、家政服务、女性创业支持等。
像栾钰超一样,社区的年轻创客改造闲置空间、艺术达人组织文化活动、专业机构开设托管中心……越来越多的社区能人、企业商户、社会组织等通过资源整合与服务协作,共同参与社区治理。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而言,融入社区意味着技能被认可、热情被激发,与邻里有了更深的情感链接;对于少数人而言,社区则成为事业的试验场和新的起点。
“人人皆可成为合伙人”,成为一些地方的宣传语。南通市海门区正在探索“半市场化、半公益”运作模式,社区提供闲置空间给培训机构,机构则给予社区居民费用折扣,并提供公益课程、设立便民服务角。南通市海门区委社会工作部部长朱红兵告诉记者,当地参与到社区合伙人的城市社区达66个,推进率100%。社区合伙人中既有党员骨干、爱心商户、能人匠人,也有行业协会、驻区单位。
这些看似普通的场景,背后是基层治理的深刻变革——公益打底、微利造血,社区不必“伸手化缘”,居民也不“站着看戏”,而是把闲置资源转化为“本金”,吸引更多人参与基层治理。
账目公开,定期公示利润
“谁能当合伙人,是我面临的第一大问题。”南京市秦淮区中华门街道双桥新村社区党委书记刘红说。
该社区常住人口4458人,其中60周岁以上老人占比达38%。“老人多,想来合作的人自然不少。之前有医院联系我想来做活动,但他们一个劲推荐老人体检,我感觉有风险,就没有引入。”刘红说,社区公益思维与企业盈利思维不一样,合伙的风险不能高。
“社区免费提供场地,确实吸引了人来。但挑选合作对象时,我们很谨慎。”万爱娟说,社区首次招募主理人时,收到53份申请。团队对申请者的服务理念、执行能力以及与社区需求的匹配度一一考量后,43人进入初选,最后23人正式开课。社区还对主理人进行打分,测评低于80分,社区启动退出机制。
既要选对人,还要走得稳。资源互换后,反哺利润怎么拿、怎么用,如何监管资金使用,还存在不少担忧。
7月459元、8月526元、9月516元、10月247元、11月237元,在常州市天宁区天宁街道通济桥社区党总支书记、居委会主任张萍的笔记本里,咖啡馆开业以来的每月进账,一笔笔记得很清楚。张萍说,目前社区和咖啡馆每月核算一次,账单流水上显示卖出多少杯,咖啡馆就打多少钱到社区公益基金里,“不过,这笔钱我们还没动过。”
张萍坦言,合伙关系中,社区想当好“导演”,人力、能力都有不足。比如利润怎么合规进来、如何合法合理使用,大家还在摸着石头过河。她也担心,主理人提供的服务越来越多,监管将是一个问题。
“打进来的利润由社区和主理人管理团队共同监管,定期在社区公告栏进行公示,确保账目公开、程序合法。我们也在摸索前进,希望尽快形成一些标准。”万爱娟说,主理人与社区签约时,一般把利润的20%注入社区治理专项资金。不同主理人利润分配方式不同,主要受服务类型和定价模式影响。例如,咖啡馆按每杯咖啡销售额的10%反哺社区。
要从“输血”走向“造血”,不少基层一线工作人员希望在市场化微利运营、公共空间弹性使用等方面获得更多支持。
南通市海门区海门街道解放西路是当地的“明星社区”,这两年运转“四点半学校”、社区食堂等项目,搞得热热闹闹。“但效果远没达到理想状态。”解放西路社区党委书记黄海坦言,在“社区提供场地、专业餐饮企业运营、公益组织协助”三方合伙模式下,社区食堂运营了一年半,每个月2万—3万元的资金窟窿主要靠餐饮企业让利和社会捐赠。“我们想走市场、公益相结合的路子,希望有更多政策和资金支持。”
在一些地方,空间盘活并不顺利。徐州规定社区综合服务中心和居家养老服务用房不得出租。徐州市云龙区汉风街道昆仑社区将约200平方米的社区服务用房零租金提供给一家家政公司使用,家政公司承诺以市场价八折为辖区居民服务,但无法直接以现金方式反哺社区。相关人士透露,家政公司会在社区办活动时出资购买一些材料,但这仅能缓解社区部分小额支出压力,“明显不够”。
采访中,不少社区负责人讲出合伙的种种困难和顾虑:寻找既有公益心又有持续运营能力的合伙人难度较大;担心合伙人“干一年就跑”,追求长期稳定的合作不易;项目启动前期,社区要投入一定资金,对经费本就紧张的社区是个负担;空间盘活涉及钱的使用,一旦出了岔子谁担责……
“合伙人”托起家门口的“微幸福”
“合伙肯定不是好人治理”,江苏师范大学社会工作研究院院长、国家社会工作人才培训江苏师范大学基地主任魏晨直言,依靠初始热情或公益投入,合伙难以持久。
魏晨认为,一切相关讨论,首先要回到“合伙人”三个字上。合伙人一般指共同出资、共同经营、共享收益、共担风险的人。“当我们把合伙人引入社会治理领域时,除了有共同做好事、做善事的美好期待,更要强调合作关系的平等性和利益的一致性,强化利益分割、权利确认等内容。”
“承认个人价值、个体利益很关键。”魏晨说,一些商户合伙人出钱、出资源参与社区治理,社区就要考虑如何回馈他们、给他们赋能。合伙人是利益共同体、信念共同体、价值共同体,应搭建更为良性的共治生态,让每一个参与者都有利益、价值和未来。
“合伙让居民享受到更优质服务,也让合伙人获得合理回报,从而形成良性循环。”朱红兵说,海门打出“荣誉+服务+政策”的组合拳,针对不同合伙主体,在承接服务项目、子女入托、关心关爱活动等方面给予激励。
如何平衡好公益和商业的关系,是社区面对的一道必答题。对此,苏州科技大学教授王春表示,针对一些带有经营性质的社区主理人,既要体现社区服务的公益性,又要维持自身的合理经营收益。建议合理界定每个主理人对社区的基本服务量,比如每月至少完成一定量的公益服务,达成基本目标后,可由主理人自行安排其商业收费服务。
“这种新型治理形式的成熟,至少要经历创生、扎根、激活、形塑四个阶段。”王春认为,当前一些社区处于“创生”阶段,招募具备一技之长的人后,还有许多课题要研究:如何稳定团队,如何与社区居民打成一片,如何推动解决社区公共议题。而每一步需要经历多长时间,取决于每个社区的文化根基、人群结构、团队素养、推动力度等多方面因素。
王春认为,合伙中既要加强主理人的招募、分工、协调、考核、激励、劝退等管理工作,也要为他们赋能,在公益理念、居民服务、空间运营、社群培育、文化营造等方面提供系统专业培训。同时,建立合理的“人与空间”共生机制,让主理人在社区公共空间内找到自我价值,让公共空间因主理人的长期坚守而充满活力。
“合伙,本质是多元共治。”南京市秦淮区委社会工作部副部长李敏建议,加快推动标准化、规范化、品牌化建设,搭建常态化协作平台,健全长效支持体系,实现可持续的共治。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倪方方 实习生 白俊峰 杨雨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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