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苏州城区一间书房的灯还亮着。66岁的赵进生坐在电脑前,逐字逐句校对着即将出版的第四部作品《粮仓暗战》。38万字的长篇小说清样摊在桌上,他的目光从一行行文字间掠过,偶尔停下来,修改一个标点,调整一个词语。窗外,这座千年古城已经沉入梦乡,只有远处高楼的几点灯火,还陪伴着这位深夜的书写者。
每天清晨五点多,他就要起床,六点准时送孙子上学。白天的时光断断续续,要买菜、要做家务、要接孩子放学。只有夜深人静时,才能静下心来,把心里的话变成文字。这样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三年。
从溧水到苏州,从乡村到城市,环境变了,生活变了,但四十年如一日的习惯没变,总要写点什么,总要记下些什么。
从军路上点燃的文学火种
1978年,18岁的赵进生从溧水乌山中学高中毕业,穿上军装登上南下的列车。新兵连训练结束分到连队,指导员整理新兵档案时发现,这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字写得工整,便问:“喜欢读书?”赵进生点头。从那以后,连队的图书室对他敞开了门。
真正改变他命运的,是马鞍山市文联举办的文学讲习所。部队领导爱才,批准他每周六下午训练结束,徒步五公里赶到市区听课。教室里坐着的,有工人、有教师、有机关干部,只有他一身军装,坐得笔直。
著名作家鲁彦周来讲课那天,窗外下着春雨。赵进生坐在第一排,盯着讲台上的人,生怕漏掉一个字。鲁彦周讲到深入生活时打了比方:“你们年轻人现在的生活就是富矿,别等挖完了才后悔没记下来。”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当场记下这句话。这个习惯,他从18岁保持到今天。
张弦讲短篇小说创作时,拿自己的作品案例,一段一段拆解。赵进生听得入迷,下课后追出去请教,把自己偷偷写的小小说递给老师。张弦站在走廊里看了两页,抬头说:“有生活气息,但技巧还生涩。多读多写,别急。”那个初春的傍晚,一位文学前辈对一个素不相识的战士说的话,他记了四十年。
四年的部队生活,他写满七个笔记本,有听课记录,有阅读心得,有练笔的片断。退伍时,他把所有本子打进背包,带回家乡。
水泥厂里偷来的写作时光
1982年退伍回到溧水,他成了乌山水泥厂的一名电工。
水泥厂的活儿苦。八小时站在轰鸣的机器旁,耳朵里灌满碎石机的咆哮,鼻孔里永远有洗不净的灰尘。他把稿纸折成小方块,塞在工作服口袋里。机器运转正常时,躲在配电房角落里写几句。交接班的间隙,别人抽烟聊天,他蹲在墙角构思人物。夜里值夜班,就着配电箱昏黄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填满格子。
七年电工,他写了六个短篇,全部压在箱底,一篇也没敢投出去。那些稿纸被汗渍浸黄,被水泥灰染灰,却被他像宝贝一样藏着。后来调到砖瓦厂作出纳,白天打算盘记账,晚上才能在昏暗的灯下写作。他写打工者的乡愁,写小人物的挣扎,写着写着,眼泪就掉下来,洇湿了字迹。
南下打工路上写就长篇小说《拥抱大海》
1998年,39岁的赵进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意外的决,辞职去珠海。“在老家待了十六年,水泥厂、砖瓦厂、村委会,干了个遍。但心里总有个念头,不出去看看,我写的东西会不会太浅?”他说。
在珠海,托亲戚介绍,赵进生进了一家工厂当库管。库房的活儿清闲,工资也不高。工余时间,工友们打牌喝酒,他一个人躲在货架后面看书写作。厂里有个小花园,晚饭后他坐在石凳上,借着路灯写东西。蚊虫叮得满腿包,他浑然不觉。有工友路过,探过头来:“老赵,写啥呢?”他笑笑:“给家里写信。”
其实是在写小说,就是后来历时五年完成的26万字长篇小说《拥抱大海》。这部以自身外出务工经历为蓝本的作品,真实记录了那个年代千千万万打工者的生存状态。小说主人公从农村来到沿海城市,睡过工棚,吃过泡面,被人骗过工钱,也在深夜想家时偷偷抹过眼泪。但他没有倒下,靠着双手一点点站稳脚跟,在城市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赵进生写他挤在人才市场的人群里投简历,写他站在海边眺望故乡的方向,写他拿到第一份工资时给老家打电话的手在颤抖。“我想写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代人。”他说,“那个年代,有多少农村人背井离乡,在陌生的城市里咬牙活着。他们的苦,他们的泪,他们的坚持,应该有人记下来。”在珠海三年,他完成了《拥抱大海》的初稿。
央企十六年,文学是不灭的灯
2001年,赵进生进入中谷集团江苏公司。从基层员工做起,一步步成长为业务主管;2004年企业重组,他进入中粮集团,直至2020年退休。十六载粮食行业深耕,他熟悉粮食收购、仓储、检验、流通全流程,也见证了无数基层粮人守护大国粮仓的坚守。
央企工作体面,收入稳定,但也忙。白天开会、出差、处理业务,晚上回到家,已是筋疲力尽。可写作这根弦,他一直绷着。
每天凌晨四点,他准时起床。泡一杯浓茶,坐到书桌前,写两个小时再去上班。双休日、节假日,别人旅游应酬,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有一年除夕,年夜饭端上桌,妻子喊他吃饭,喊了三遍没人应。推门一看,他趴在稿纸上睡着了,手边压着一行没写完的字:“又是一年过去了……”
在中粮工作期间,每当粮库夜晚灯火通明,他便在值班室、仓储办公室的灯下伏案写作。夜色深沉,粮囤林立,机器低鸣,他把粮食人的辛劳、坚守与担当,一字一句写进稿纸。窗外是守护粮食安全的阵地,窗内是记录时代初心的文心,夜色与灯光,共同见证一位基层写作者的赤诚。
2000年到2005年,五年时间,26万字长篇小说《拥抱大海》,他就是用凌晨和深夜的时间写完的。不会用电脑,先在稿纸上打草稿,改一遍,誊清一遍,再改一遍,再誊清一遍。一部稿子,前后誊抄三遍,光手写的字数就超过七十万。右手食指磨出老茧,冬天写字,茧子裂口,渗出血来,他缠上胶布继续写。
2015年,《拥抱大海》正式出版。拿到样书那天,他一个人关在书房里,摩挲着封面,看了很久。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书页里。那本书里,装着他最苦的三年,装着千千万万打工者的泪与汗,也装着一个普通人对文学最执着的爱。
百万字写时代,四部书记人心
《拥抱大海》之后,赵进生创作的闸门打开了。2020年,他的中短篇小说集《归途》出版。书中收录的作品,跨度二十多年,有军营生活的影子,有水泥厂的日子,有南下打工的经历,有回乡后的见闻。一位老战友读到后打来电话,声音哽咽:“你写的那个人,不就是当年的我吗?那些苦,那些难,我们都经历过。”
2022年,《对酒当歌》面世。这部以改革开放为背景的小说集,写市井烟火,写人间冷暖。有读者留言:“读你的书,像回到小时候的村子,那些人都活着,那些事都还在。你把我们这代人的日子,都记下来了。”
三部作品,加起来近百万字,写的都是普通人的命运。有打工者在异乡的挣扎,有回乡创业青年的迷茫,有小商贩的酸甜苦辣,有退休老人的守望。赵进生说:“我这一辈子,接触的都是普通人。他们的故事最真实,也最动人。我想做的,就是让这些平凡的人生,在文字里活下来。”
粮仓深处藏家国,《粮仓暗战》即将问世
2026年,38万字的长篇小说《粮仓暗战》即将出版。这是赵进生积淀最深、用时最长的一部作品。
十六年粮食系统工作经历,让他亲眼目睹粮食收购、仓储、流通的每一个环节。他见过老保管员为护粮三天三夜不合眼,大雨夜里一个人扛沙袋堵漏;见过质检员为原则得罪亲戚朋友,把不合格的粮食挡在库外;也见过收粮季节灯火通明的粮库大院,农民排着队卖粮,脸上是丰收的喜悦。
“粮食看起来平常,却是国家的命根子。”他说,“我想把那些默默守护大国粮仓的人,写给大家看。他们在基层干了一辈子,可能没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国家粮食安全,靠的就是这些人。”
出版社编辑读完初稿后说:“这不是小说,是一代粮食人的青春纪事。那些细节,没有亲身经历过的人,绝对写不出来。”
如今,赵进生和老伴一起生活在苏州,守在儿子身边,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他依然每天坚持写作,第四部作品即将付梓,第五部长篇已经动笔,故事还是关于普通人,关于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间烟火。
窗外,苏州河静静流淌。窗内,键盘声轻轻响起。四十年,从军营到水泥厂,从珠海到南京,从电工、出纳、村主任到央企业务主管,赵进生的人生就是一部中国基层百姓的奋斗史。四部作品,加起来超过百万字,写的是他见过的面孔、经历过的日子、流过的眼泪、笑过的时光。
早在上世纪末,赵进生的作品就已先后刊发于《乡土》《青春》等杂志,散文《美好的早晨》、短篇小说《举报电话》曾荣获文学奖项。作为一名扎根基层、坚守乡土的素人写作者,他没有专业文学光环,不追逐流量虚名,四十年笔耕不辍,用最朴素、最真诚的文字,书写青春、记录时代、礼赞平凡人生,展现出最动人的精神力量。(张福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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