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晓波

春天的阳光暖暖地照耀在院门口，照在门口的卤菜冷柜上。若是年前，此时的阳光会照在门口挂的麻辣香肠酱肉上。若是前两年，我还有闲心挂些萝卜干。一串又一串的萝卜干，挂在围墙上，恍若农村檐墙。但现在太忙了，坐下来晒太阳，都是一件奢侈的享受。今年的生意比去年好，去年的生意比前年好。时光就像一首诗。

一个短发美女慢悠悠地走进院子里。她是我的老顾客。美女柔声说，老板，我想吃烤鱼，你能不能帮我做呀。我站起来说，能做啊，可你真想吃的话，就等两天嘛，我在网上下单买个烤盘。

对老顾客，他们想吃什么，只要我能做的，都会尽量做给他们吃。美女说，不用买烤盘啦，你做好我打包带回家吃。我说，这就简单了。美女说，那我下午五点来拿。我说，OK！美女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我在外面吃的烤鱼都是预制菜，所以让你帮我做一条。我说OK！一会儿去菜场，给你买条最大的鱼做烤鱼。

这个短发美女是在两年前的夏天，开始来我店里吃饭的。她有次一边吃饭一边和朋友喝啤酒。“来，老板，我送一罐给你喝。”她起身拿一罐送过来。我也并没客气，因为这样的事情特别多。

我店里的老顾客经常送酒给我喝，有时我在忙，他们倒一碗给我先放着，说这是好酒，给你留着。有时顾客喝完自己带来的酒，感觉还不到位，就会向我要酒喝。有时顾客吃饭后没急着走，喝茶聊天，我会送些水果或冷饮坚果给他们吃。我喜欢这种随意的感觉。

平常，每天下午我都会去游泳馆游一小时左右。但那天下午，我要去菜场挑鱼。我把鱼买回来，到厨房里洗鱼。烤鱼要腌制一下才能入味，我准备用腌制烤鱼的时间休息一下，就听到有人在院子外摇门呐喊，老板，开门，我们要吃饭。我装没听见。我要是下午再营业的话，那我就一整天没有休息时间了。

我经常在正准备出门游泳时，遇到来吃饭的顾客。我就会说下班了，不好意思。但事情常常有例外的，那些顾客叹息说，老板，我们远道而来耶。老板，我们慕名而来啊。那我就不好意思拒绝了。

我的手机忽然响了。手机里传来声音：老板，我知道你在店里，你开门啊，我们要吃饭耶。都这样了，我就不能再装了。小伙子狡黠地说，平台上有你的电话呢，我搜的，嘿嘿，我就不信你不开门，我是亲眼看到你拎着袋子的背影的。女的捂嘴笑，但她就算怎么捂嘴，也捂不住她的漂亮。

那天还真奇怪，我给这两个人炒菜时，居然又源源不断来了些顾客。顾客们自己拿菜单，自己点菜，自己拿碗，自己盛饭。又是一个没有休息的下午。但又时不时传来一些动听的声音：微信收款……支付宝到账……

春节在老家待的时间比较长，今年开门迟了几天。这招来了很多老顾客咬牙切齿又笑靥如花的怨恨：哼，老板，你开门太迟了，我们来几次都没吃上。老板，你没开门，我们就只有天天去吃米线面条。老板，你变懒了。老板，以后我们上班你就要上班，我们休息你再休息啊。

我在南京开店快三十年了，先后开过很多饭店、卤菜店、面条店、火锅店、烧鸡公店、大酒店……我最青春的时光，都在南京各个地方开店，为了生活各种奔波。而现在这个波妈跷脚牛肉店，虽然是我开的最小的店，却是我最满意最喜欢的店。这个店的顾客特别好，他们举止优雅，素养特高，说话让人如沐春风。每天虽然有些累，心里却有说不出的轻松。尤其是年轻人特别多，他们青春昂扬，男的高大英俊，女的温柔漂亮，常常让我回想我的青春岁月，回想我再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

一天中午，我去银行办事。老板娘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店里都坐满了。我说要是他们赶时间等不及，请他们今天换一家吃。老板娘说，我早就这样说了，可他们都不走，都在等你回来炒菜。我飞一样地跑回店里，店里果然都坐满了。看我从外面回来了，老顾客们停止了聊天和玩手机，默默站起来去消毒柜里拿碗，排队去盛饭——这是一群多么好的顾客啊。

有一个洛阳的小姑娘，刚来我店附近的公司上班。她第一次来我店里吃了饭后，笑嘻嘻对我说，老板，你做的菜比我妈做的好吃。小姑娘长得漂亮，像年轻时的王祖贤，她特别喜欢吃我做的火爆肥肠，百吃不厌。这位“肥肠姑娘”最厉害的记录是，一个人连续吃了七顿火爆肥肠。但此后她就再也没来过了，就像刘若英唱的那样“消失在人海”。

不料某天我买菜时碰到了她，她拎着两根丝瓜和一小块肉。看到我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然后抬头嘻嘻笑了笑说，老板，我现在自己买菜做饭吃了。我说，嗯，自己做饭很好啊，多存点钱啊。她说，我就是这样想的。

我买菜回来告诉老板娘说，肥肠姑娘现在自己买菜做饭了。我说，我很喜欢小姑娘的这种性格，刚刚毕业上班有了些钱，就疯狂地吃她喜欢吃的菜。但她又非常理性，过瘾后迅速回归正常的生活，懂得节约，这种克制状态实在难得。

我曾不定期写过《生命之歌》系列，直到现在还没写完。我写的是那些在我生命里出现的热爱生活的人，他们给我带来无穷无尽的快乐、回忆和笑声，笑声余音缭绕、余生不绝。我是听了林子祥唱的《生命之曲》后，有所感悟而开始写的《生命之歌》系列。林子祥就是这样又柔和又高昂又铿锵地唱的：“生命生命这好家伙/何时我也说它不错/燃亮我/是它是它给我光阴和灵魂/是它是它给我双亲和情人/是它是它给我知己和良朋/是它是它给我天空和浮云/还让我去印下脚印/让我听宇宙声音/让我认识许多好人/奇人能人同途人/和无穷难忘时辰/柔和斜阳朦胧凌晨……”

我喜欢写文章，写了好多文章。我喜欢记录生活的美好，当然生活并不完全是美好的，也有困扰潦倒，暴怒地叫嚣，温柔地笑里藏刀。梵高说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团火，但路过的人，往往只能看到烟。梵高把他喜欢的向日葵、鸢尾花、麦田、星空、农夫都画下来，流传千古。我也要写下来，那是小店老板的“生命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