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张枫
早年南京中山北路上有一家三六九面馆,主营各式汤面、小笼包饺、千层油糕,春卷、银丝卷这类应时小吃更是它的特色招牌。
那时我在淮安某部队做新闻报道,常来南京对接编辑、递送稿件,落脚地总选军区第二招待所,也就是如今的华江饭店。二所还有个分所设在西流湾八号,一扇小门进去,二层小楼里不过二十余间房。这里曾是大汉奸周佛海的公馆。同乡战友倪德龙在这儿当班长,靠着这份熟络,我每次来南京,都常住西流湾八号。
西流湾值得多写几句。这曾是一个有着几十亩水面的小公园,环境幽雅,闹中取静,公园中央有一小块绿地,战士们称它“小海岛”,是二分所的小菜园。西流湾八号离山西路极近,当年的山西路分外热闹,百货商场、布料商城一应俱全。环岛东南侧最惹眼的,是1955年建成的和平电影院,那可是新中国成立后南京第一家室内专业影院。再往前几步,便是赫赫有名的军人俱乐部,我人生中第一场正规篮球比赛就是在那儿看的,记得是八一男篮和罗马尼亚军队男篮的比赛。
山西路广场拐角,三六九面馆就开在那儿,堂食面积不足四十平方米,小巧却烟火气十足。由于招待所不管三餐,我便成了这家面馆的常客。
“馆”字本源于南方,后来北方也多有沿用,照相馆、武馆皆是如此。三六九面馆的小笼包鲜香爆汁,浇头面风味各异,小馄饨、千层油糕、银丝卷样样地道,成了周边人的心头好。
它的主顾多是工农兵,那会儿大家过日子精打细算,一分钱都要掰着花,但凡能回家吃饭,便不愿在外破费。也正因如此,三六九面馆定价亲民、门槛极低,成了寻常人果腹解馋的好去处。
我曾问过店里的女服务员,为何取名“三六九”。她告诉我,传统文化里,三为众、六为顺、九为至尊阳数,寓意诸事大顺、大吉大利。还听过一则旧闻,这家面馆曾是地下交通站和国民党军政要员家眷喝茶搓麻的去处,后来成了三教九流皆可出入的场所,“三六九”这个名字,倒也名副其实。
据说三六九的名号早在上世纪三十年代便现身南京街头,当年新街口一带,就有芳记、吴记、李记等多家三六九字号的店铺,让人不由得想起老电影里,穿长袍马褂、戴金丝眼镜、手指拨弄算盘噼啪作响的掌柜模样。
那些年出差住西流湾八号,我常去三六九面馆,店里一位大姐总好奇我为何来得这般勤。我说明缘由后,她笑着说,打心底敬佩解放军,部队里英雄多,毛主席都号召全国人民向解放军学习呢。
自那以后,大姐待我格外热忱。我常点阳春面,八分钱一碗,大肉面、排骨面也才一角二分。阳春面之名,我起初不解却格外喜欢,后来才知,一说早年一碗光面售价十文,市井隐语以“阳春”代“十”,故而得名。大姐煮面极讲究,面条煮熟后,还会另用清水焯一遍,捞入碗中根根分明、莹白透亮。
我吃面时,她总伏在窗口笑着问“好吃不”,我说“好吃”,她便跟我念叨,在店里干了好几年,从没尝过自家店里的面,每日都是带饭来吃——店里规矩严,哪怕是一碗面,吃了也要付钱,偷偷摸摸吃,便与贪污无异,是极可耻的。我抬眼望她,忽然觉得这个穿工作服的大姐有点美。
数年后,我从淮安调至南京,也成了家。一次和妻子逛完玄武湖,顺路走到山西路,不知不觉就拐进了三六九面馆。大姐居然还在,一见我就认了出来,依旧为我煮了阳春面,只是这次是两碗。她轻声说,山西路要拆迁改造,面馆也得搬了。那碗阳春面,便吃出些依依不舍来。就连那汤,也觉更其鲜纯了。
往后岁月,每经山西路,我总忍不住望向那些熟悉的街角。周边大楼长高了,道路变宽了,公园没有了。西流湾八号早已不在,三六九面馆也消失在市井变迁之中。可有些滋味、有些画面、有些温存的人情,却一直留在时光里,清清白白,如同那碗过了清水的阳春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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