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去的清明,河南安阳曹操高陵遗址博物馆前的布洛芬火上热搜。史书记载,曹操常患偏头痛,每逢“头风”发作便痛苦难忍。于是,不少年轻游客常带着止痛药前来祭拜,称“放心不下他这个老病号”。一盒盒布洛芬摆放整齐,几乎铺满墙面,仿佛让这位历史人物在当下又“活”了起来。
为“头疼”的曹操送药,看似离奇,其实是近年来在年轻群体中兴起的“为古人扫墓”的热潮。霍去病墓前摆着薯片、辣条,北魏孝文帝墓前挂起“汉化大使”锦旗,诸葛亮墓前留下一张成都到西安的高铁票……祭扫方式越来越有创意。年轻人用跨越时空的“对话”,与千百年前的历史人物建立起情感连接,让遥远厚重的历史变得触手可及、可感可亲。
愿意为谁送上一份“礼物”,往往意味对其精神的认同。“花式祭扫”走红,背后是年轻群体对精神价值的深度体认。以曹操为例,不少人童年对他的印象是“奸诈”“反派”,长大后读《短歌行》,看“建安风骨”,才体会到他在乱世中的胸襟和抱负。
比如,到成都,许多年轻人会去武侯祠,有人带来与诸葛亮相关的游戏角色卡,有人用手写信倾诉“一千八百年过去了,还是希望您赢”,敬慕他鞠躬尽瘁、“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
类似的,孝文帝墓前的“最佳汉化组”奖状,看似玩笑,实则是对他力排众议、推行汉化改革的致意。陆游、辛弃疾墓前的“九州一统图”和“委任状”,是对气节风骨的致敬,对壮志难酬的共情,也深深寄托山河统一的美好愿景。
祭扫形式虽新颖,情感却不轻佻,它是对前人的追思,也是对精神源头的追寻。年轻人在一次次具象表达中,感悟家国情怀、仁义忠诚、责任担当,更借古人之志,立今日之心:“我是谁,我愿成为什么样的人。”
洪波涌动的历史长河中,历史人物常被简化为标签式、符号化表达,如今,这种观念悄然转变。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扎进”史料细节,关注古人的个性与境遇,理解他们的情感与困顿,倾心于他们的智慧和生命之美。“我生活在现代,你生活在古代,我读了你的故事,就想来看看你。”这种平视与共情,让“访古”有了别样温情。
霍去病二十三岁遽然而逝,墓前的零食,是同龄大学生为他弥补青春的遗憾。李煜墓前的“故国水土”,让千年故园之思有了依托,也让今人在功业成败之外,看见他闪耀的文学才情与精神光亮。
有农学生读《陈旉农书》,发现陈旉在七十四岁高龄仍悉心研究农事,便循迹探访其位于江苏仪征的旧居。从他的笔耕不辍中汲取踏实做事、终身求真的力量,平息人生中的浮躁与焦虑。情感化、故事化的表达,让历史人物从宏大叙事回到真实人生,也在无形中为现代人带来精神疗愈。
冷门墓地、偏僻遗址,往往只是“雨打风吹去”后的一抔黄土。相比读诗词、看影视作品,年轻人仍然选择亲临墓地,在真实场景中触摸历史的温度。其实,精神共鸣未必拘泥形式,走进一处古迹,看到一幅真迹,皆是与历史对话的入口。桃花盛开时想起“前度刘郎今又来”的豁达心胸,草木葳蕤时默念“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群类,随大风起”的生命意识,诗意与现实交汇,古人与今人便在同一片天地中相遇。
几千年前的古人,同样经历困惑与挣扎,他们用思想与行动给出答案,书写文明;今天的年轻人,在穿越时空的凝望中思考王朝更替,理解文明脉络,体认家国情怀,坚定前行方向。文化认同,正是在这样具体而微的触碰中扎根生长。
当历史有了“人味”,文化便有了黏性。2025年国内居民出游人次达65.22亿,文博游、国风游持续升温。个体情感汇聚为群体行动,热潮之中更需理性。历史可以亲近,但不能随意改写;可以创新表达,但不能脱离史实。若以情绪替代理性,把严肃历史简单娱乐化,甚至将“崇古”引向狭隘与极端,便会偏离文化传承的本意。守住边界,才能让热爱走得更远。
这股热潮也为文旅发展提供启示。今天的年轻人,有着更强的感受力、共情力、想象力以及宽阔的文化视野,不满足于同质化“打卡”,更期待有知识含量、有情感参与、有沉浸体验的“深度游”。
比如,在苏州横塘王家村的唐寅墓,年轻的文学爱好者们常以送桃花酒、举办桃花诗会等形式进行祭扫,既追思“桃花仙人”的风流才情,也感受诗意雅趣的城市气质、绵延千年的文脉气象。
谁能读懂这种精神需求,谁就能把传统文化资源转化为有温度、有厚度的吸引力。理解历史,也是在理解当下,从真实、多维的历史中汲取智慧,把热情转化为担当与创造,才是对古人、对历史最好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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