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运河穿城而过,在无锡留下了“千里运河,独此一环”的奇观。然而,这条水道赋予这座城市的,远不止一道弯。
从春秋时期吴国开凿“吴古故水道”,到隋唐运河穿城而过,再到明代形成环城格局——运河形态的每一次演变,都在重塑无锡的城市面貌与发展方向。这些变迁,亦被历代文献记录:东汉《越绝书》首载“吴古故水道”,元《无锡志》描绘“一弦一弓九箭河”的水系格局,清《锡金识小录》则详实记载了布码头、米市的商贸盛况。透过这些珍贵的历史记载,我们得以追溯一条水道如何塑造一座城市。
“吴古故水道”,是早期江南运河的雏形
春秋时期,吴国开凿的“吴古故水道”,开启了江南运河的第一个阶段,后来成为了京杭大运河江南段的组成部分。
《史记•河渠书》记载吴国“通渠三江、五湖……此渠皆可行舟,有余则用溉浸”。据《越绝书·吴地传》记载:“吴古故水道,出平门,上郭池,入渎,出巢湖,上历地,过梅亭,入杨湖,出渔浦,入大江,奏广陵。”
南京大学教授贺云翱认为,江南地区河网密布、水道纵横。在吴国强盛时期,出于军事需求,吴国利用天然河道,辅以人工疏浚,形成了“吴古故水道”,这既是早期江南运河的雏形,也体现了“借湖为道”的古代水利智慧。
春秋之际,诸侯争霸,各国图强,地处太湖流域的吴国日渐强盛,屡次讨伐楚国,并意图北上中原争霸,然而吴地地势低洼,陆路交通很不方便,对外联系主要依赖水路。江南大学教授庄若江指出,吴古故水道连接太湖与长江,是吴国水军从太湖之滨驶入长江、进而进入邗沟北上的必经通道,据史料记载,在公元前484年艾陵之战前,吴国曾通过这条运河向前线运送战车四百乘,为吴军提供了重要的后勤保障,极大提升了吴军的军事战略反应速度。
随着吴国北上争霸战略的深入推进,夫差遂利用太湖边滩与芙蓉湖一带的有利地形,另开新河。据明代《苏州府志》、清雍正《江南通志》、民国武同举《江苏水利全书》等文献记载:周敬王二十五年(公元前495年),吴王夫差开河通运,从苏州经望亭、无锡至奔牛镇,达于孟河,计170余里。依托这一通道,吴国水军从太湖进入长江,进而北上至淮河乃至黄河,为吴国在春秋末年的争霸行动提供了有力支撑。
原无锡市水利局局长、无锡市古运河研究会专家组成员徐道清认为,这条新河可以看作对“吴古故水道”的改道与扩展,两者目的相同,起讫一致,中段均利用了芙蓉湖水域。主要区别在于,新河实施了线路改线,整体规模扩大,运输能力提升,河道线形更加平直,航程明显缩短,通航安全性也得到显著改善。
千里运河,独此一环
京杭大运河无锡段有着“千里运河,独此一环”的美称。“一环”指的是大运河在无锡市区形成的一条环绕老城区的环形河道。它由弓河(环城运河)、弦河(穿城直河)和九箭河三部分构成,元《无锡志》将这一格局描绘为“一弦一弓九箭河”。
无锡青年文史学者王辉认为,无锡城的街巷道路,是在大运河两岸及其支流岸边逐步建起、发展起来的,“一弓一弦九箭”的水系布局,与枕河而立的建筑、沿河而建的街道,共同构成了无锡城“河街相邻、水陆并行”的双棋盘格局。
无锡“千里运河独此一环”的奇观,经历了从“傍城”到“穿城”再到“环城”的演变。无锡市图书馆历史文献部主任朱刚从古籍的字里行间,梳理出每一次形态的转变:早在汉代,运河“傍城而过”;隋唐至元代,运河“穿城而过”;明代中叶至今,运河“环城而过”。
西汉时期,无锡建城之初,选址于运河之西。此时的运河位于城东,平行于城墙流淌,仅仅是城市的东界。东汉《越绝书》中,有现存最早的无锡城的记载:“无锡城,周二里十九步,高二丈七尺,门一楼四。其郭周十一里百二十八步,墙一丈七尺,门皆有屋。”据南宋《咸淳毗陵志》记载,汉代城址在“运河西,梁溪东”。运河此时位于城东城墙外,平行流淌,尚未进入城内。
隋唐大运河贯通后,无锡城区不断扩张,逐渐跨过运河向东发展,原本“傍城”的运河,变成了从北到南“穿城”的主干道,被称为“城中直河”。
元代王仁辅编纂的《无锡志》记载:“运河,东南自长洲县界望亭入本州界,行四十五里,越州城,迤逦西行四十五里至五牧口出晋陵县界。”这是运河“穿城而过”形态在古籍中的首次明确记载。在《无锡志》中,无锡旧城呈龟背形,穿城而过的直河如弓之弦,沿东城的护城河如弓之背,故分别得名“弦河”“弓河”。
明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倭寇侵扰东南沿海,为抵御倭寇,知县王其勤筑城并关闭南北水关,漕船被迫改道城东护城河——即“弓河”航行。清光绪《无锡金匮县志》记载了这一过程:“锡城久圮,漕艘贯县而行。后因倭警筑城,运道乃绕城而东出。是改从东路在嘉靖甲寅后也。”此后,这条环绕老城的河道逐渐取代城中直河,成为大运河的主航道,“千里运河独此一环”的奇观由此形成。
无锡大运河文化带建设研究院院长刘大禹认为,大运河和无锡城相伴相生,汉代至南北朝时期,无锡城位于古江南运河西侧。随着隋唐时期南北大运河的贯通,城市迅速繁荣起来,无锡城跨过运河向另一侧发展,形成了运河穿城而过的形态。到了明嘉靖年间,因筑城需要,大运河被分为两股环城而行,成就了“千里运河独此一环”的独特景观。大运河与无锡城的关系,经历了从“傍城”到“穿城”再到“环城”的演变,折射出两者之间不断调适的互动过程。隋唐时期运河“穿城而过”,极大便利了商贸流通,促进了无锡作为江南重要商贸中心的形成。而明代中叶以后改行环城水道,看似被动应对,却实现了城市安全与航运效率之间的巧妙平衡。这种“城河相生”的动态调适,也体现了无锡先民因应时代变化、善用水资源的生存智慧。
“四大码头”孕育了近代工商业的繁荣
依托运河之利,明清时期无锡逐步成为江南漕运中心。“无锡城区运河两旁街道上,米行、布行、丝行、茧行、菜行、竹行等大量增加,由此催生了著名的‘四大码头’——米码头、布码头、丝码头、钱码头。”刘大禹认为,与水相伴相生的“码头”,既是无锡因运河而兴旺的有力见证,也是无锡商业繁荣的鲜明特征。
米码头的规模居全国之首。明万历《无锡县志》载:“米市在北门大桥”,即今老北塘一带。清光绪年间,朝廷指定无锡为江、浙两省漕粮采办地,无锡和安徽芜湖、江西九江、湖南长沙并称为中国“四大米市”,且位居首位。据《无锡金匮县志》记载,清代无锡漕运兴旺,古运河沿岸米行林立,平均每年粮食吞吐量高达800万至1200万石。
布码头的名称,始见于清代乾隆年间无锡人黄卬所著《锡金识小录》:“尝有徽人言‘汉口为船马头,镇江为银马头,无锡为布马头’,言虽鄙俗,当不妄也。”无锡市政协研究室原主任汤可可指出,布码头最显著的特征,是一种“原料、产品两头在外”的经济格局。据《锡金识小录》记载,无锡虽不产棉花,但周边各县均有种植,“而棉布之利独盛於吾邑,为他邑所莫及”,与此同时,无锡生产的棉布则销往外地,“捆载而贸于淮、扬、高、宝等处,一岁所交易不下数十百万”。汤可可认为,无锡并非本地产地,而是中转性市场,更体现了运河贸易的特点。
无锡蚕桑业源远流长,据《无锡金匮县志》载,同治初年“植桑饲蚕,辄获奇羡,其风始盛”。至19世纪60年代,江阴巷等处“丝行林立”,无锡成为江南最大的土丝集散地,“每岁营业额达数十万金”。
钱码头与米、布、丝码头相伴而生。汤可可介绍,丝绸行业海外交易所需资金量巨大。晚清时期,无锡竹场巷一带集聚了大量钱庄与银行。据史料记载,1896年无锡莲蓉桥两岸增至20余家,至1942年,莲蓉桥畔聚集了42家银行钱庄。
四大码头向工业转化的历史轨迹,至今仍深深镌刻在无锡运河两岸。从米码头到面粉工业(如茂新面粉厂),从布码头到棉纺织业(如业勤纱厂),从丝码头到机器缫丝业(如裕昌丝厂),这一转化的内在逻辑是什么?庄若江认为,四大码头的繁荣,不仅积累了资本和人才,更重要的是形成了“重工恤商”的地域精神,这一切,共同成为近代工商经济走向繁荣的直接前导。
汤可可则从技术与市场两个维度作出解读。他指出,加工生产技术的进步,提高了生产效率,扩大了生产规模,推动了从传统小作坊到小工厂、再到大工厂的跃迁。与此同时,市场也在不断拓展,米、布、丝码头发展到后期,均成为全国性集散中心,产品甚至远销海外。“这一切孕育了无锡的工商基因,哺育了无锡工商业的发展。”此外,无锡人精细聪明、开放包容、讲规则、重诚信,这些品质在运河商贸往来中不断积淀,最终促成了工商文明的勃兴。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周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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