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汇点讯 近日，一款名为张雪峰.skill的AI技能包在开源平台GitHub（全球最大的代码托管与开发者协作平台）上线，很快引发大量关注。开发者利用人工智能技术，完整复刻了已故教育咨询师张雪峰的说话风格、思考方式和咨询逻辑，做成可以随时使用的AI智能体，专门回答高考志愿、考研选择、职业规划等家长和学生最关心的问题。

这种把一个人的思想和风格“提炼”成AI程序的做法，被不少人称为人格蒸馏，也被叫作赛博复活。支持的人认为这是把有用的经验留下来，继续帮到普通家庭，反对的人则认为，没有经过允许就复刻逝者，是在消费逝者，还可能触犯法律和道德底线。

“人格蒸馏听起来很专业，其实并不难理解。”江苏省人工智能学会专家马文宁向记者解释，开发者会把一个人公开出版的书籍、接受的采访、发表的视频、说过的经典观点全部收集起来，用AI反复学习。系统会把这个人怎么想问题、怎么做判断、用什么语气说话全部提炼出来，最后打包成一段可以运行的程序。用户只要向AI提问，它就会用被复刻者的风格来回答，看上去就和真人对话一样。这样在网络世界里持续互动的虚拟形象，就是大家讨论的赛博数字人生。

马文宁认为，skill（翻译为“技能、技术”）本质上就是把一个人的声音、表情、语气、观点和思维方式全部用技术复刻出来，整理成机器能看懂的数字技能。用户提出择校、选专业、考研、就业这类问题时，AI就会调用这些技能，用对应人物的语气给出答案。马文宁还提到，这种技术不只用来复刻公众人物，一些企业也会用来记录离职员工的工作方法，让经验继续留在岗位上发挥作用。

“没有获得授权就对公众人物，尤其是已经去世的人进行人格蒸馏，和企业内部留存工作经验完全不一样。”马文宁提醒，这种行为在名誉权、知识产权等方面都存在明显的法律风险，必须保持高度警惕。马文宁还说，个人可以保护自己的肖像权，但在职期间的工作成果属于公司，工作层面的复刻很难主张权利，而直接蒸馏公众人物并公开传播，已经越过了合法合规的边界。

记者在实际体验中发现，这样一个看起来技术含量很高的AI项目，搭建门槛并不高。普通人不需要写代码、不需要买服务器，按照公开的步骤，就能快速做出一个同款人物AI。为了还原真实情况，记者根据项目公开的流程，完整复现了张雪峰.skill的搭建和部署过程。

首先，记者通过张雪峰.skill AI技能包网页上发布的一个二维码进入了名为“张雪峰赛博永生计划”的微信群。根据群友的指导，记者通过Dify Cloud云端平台完成搭建。注册平台账号后，记者进入界面后选择创建新应用，在多种类型里直接选用知识库应用，这种模式最适合用现成资料训练问答AI。

随后，记者把张雪峰.skill AI技能包项目里knowledge文件夹下的所有.md文档全部上传到平台。这些文件包含人物的著作、采访、观点、决策经历和人生轨迹，是AI能模仿人物思路的基础数据。平台会在后台自动处理这些文本，把内容拆分成AI可以理解和调用的知识点。

上传完资料后，记者进入最关键的提示词设置环节。记者把项目里prompts文件夹下system_prompt.md的内容完整粘贴到平台的系统指令框里。这段文字会告诉AI要用什么样的语气、什么样的逻辑、什么样的立场回答问题，是AI高度还原人物风格的核心。

所有设置完成后，记者点击发布按钮，平台立刻生成可以直接访问的网页链接和API接口。不用对接微信、不用做小程序，打开网页就能和AI对话。从注册到发布，整个过程不到半小时，技术难度较低。

随后，记者以用户的身份，和部署好的AI进行了真实对话。当被问到本科双非想考985研究生值不值得时，AI很快给出回答，语气和表达都和张雪峰本人十分接近。AI按不同专业给出不同建议，告诉记者计算机这类看能力的专业可以直接工作，机械、土木、生化环材等专业更需要考研提升学历，同时建议控制备考时间，不要过度消耗。

记者又继续提问，AI时代到来，以前推荐的专业还能不能选。AI同样给出清晰直白的回答，指出临床医学、电气、牙医这类岗位很难被AI取代，基础的代码编写工作更容易被替代。AI强调，真正不会被取代的是核心能力，普通人要做会使用AI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等着被AI替代的人。整套回答逻辑清晰、风格鲜明，不了解情况的人很难看出是AI在回复。

在微信群内，有群友问：“搭建它来干嘛用呢？”“我的想法是把它做成一个比较成熟的agent系统，搜索所有已知知识，再群策群力贡献一些公开信息没有的知识。”项目发布者Yibo在群内回复。

项目描述里一句“他用一张嘴，替无数普通家庭的孩子打探了前路。我们用AI Agent，把这条通向未来的路铺向远方”，也表明发布者制作张雪峰.skill AI技能包，是想把他的教育咨询经验变成普惠工具，继续帮学生和家长做规划。

但当记者追问是否获得家属授权，发布者没有给出明确回应。记者还注意到，这位开发者还制作了乔布斯、费曼、郭德纲等多位名人的skill文件，低成本“蒸馏名人”已经在开源平台悄悄流行。

法律界人士表示，没有经过逝者和家属同意，就用AI复刻他人的姓名、肖像、声音、观点并公开传播，涉嫌侵犯死者人格利益、肖像权、名誉权和著作权。使用他人著作和采访内容训练AI，也可能侵犯相关版权，同时违反网络信息深度合成管理的相关规定。

马文宁也表示，没有授权的人格蒸馏，侵权风险是真实存在的，不会因为是技术创新就可以免责。一旦涉及法律纠纷，开发者很难找到合法的理由进行抗辩。

不少网友也提出伦理层面的担忧。大家认为，不征求家属同意就把逝者做成AI公开使用，是对逝者的不尊重，也会伤害家属的感情。而且这些开源的技能包可以被随意修改、传播，一旦被人恶意篡改观点、编造言论，会对逝者的名誉造成难以挽回的影响。

马文宁认为，目前的人格蒸馏技术，只能复刻已经存在的观点和风格，AI没有真正的意识，不会有情绪，也不会自己更新看法。它更像是一张固定的“认知照片”，而不是会成长、会思考的真人。把这种技术当成“数字永生”，其实是对技术的误解。

此前，AI魔改经典影视剧、制造大量低质“数字泔水”的现象已经引发整治。如今，低门槛的人格蒸馏再次让技术走到舆论中心。这也引发网友们的探讨：技术可以带来便利，是不是也需要守住基本的规则。

随着Dify这类低代码平台越来越普及，制作人物AI的门槛还会继续降低，未来可能出现更多类似的“赛博复活”项目。当任何人的思想和风格都可能被代码复刻，如何界定授权、如何规范使用、如何保护人格权益，都成为亟待明确的问题。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张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