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岁，很多老人早已在家含饴弄孙了，可是这位“昆大班”老艺术家梁谷音却收拾行装，来到了南京。4月10日、11日，她将在江苏紫金大剧院2026年春日戏曲季的两场昆剧经典折子戏专场中，带来昆剧《潘金莲》中的《戏叔别兄》《武松杀嫂》，以及《艳云亭·点香》《蝴蝶梦·说亲回话》。

梁谷音与潘金莲的缘分，要从14岁说起。1956年，她还在上海戏曲学校念书，为传字辈老师华传浩、郑传鉴配戏，演出了《戏叔别兄》。后来这出禁戏虽未通过审查而没有解禁，但梁谷音的表演却得到了所有来看戏的评委和领导的认可：“真是活脱脱的潘金莲。”

“当时我听了这个话很生气，我想我就像个坏女人吗？”多年后回忆起来，梁谷音依然记得当时的不高兴。那时候潘金莲是禁演的，几乎没人愿意演这样一个角色。此后30年，梁谷音没有再碰这个角色。直到1986年，鬼才编剧魏明伦带着川剧《潘金莲》来沪演出，激起了她的“斗志”。

魏明伦找到梁谷音希望她排演昆曲版《潘金莲》，梁谷音看了剧本，拒绝了。“你这个潘金莲是个道具，站在那里，施耐庵说她，安娜·卡列尼娜说她，曹雪芹说她，都是别人在评论她。”她说，“我要演，就要以潘金莲为主。”

在梁谷音看来，昆曲版《潘金莲》完全可以有另一种表演方式。1987年，梁谷音拿着两千元钱，花了不到一个月时间，在传统折子戏《戏叔别兄》《挑帘裁衣》基础上扩充了三分之二内容，创排成全本大戏《潘金莲》。

“潘金莲并不是天生的坏女人，她有值得同情和欣赏的部分，但她也有不可饶恕的罪过。我们所要做的，就是遵照剧本，忠实全面地呈现这个人物。”在梁谷音看来，潘金莲要爱就爱、要恨就恨，甚至不够成熟。“她的一生是从甜酸苦辣，从可怜、令人同情、可惜到最后毒死武大郎，犯下不可原谅的罪过，结局的性质是无法改变的。我不歌颂她，也不贬低她，只是演出一个真实的潘金莲。她最终死于武松刀下是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这一刀砍下去，观众总会为她的命运感到一丝叹息：这样一个女人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的……”

《潘金莲》首演于上海瑞金剧场，在北京的演出更是轰动一时，被众多评论家称赞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恨有爱”的潘金莲。梁谷音也凭此剧荣获首届上海白玉兰戏剧表演艺术主角奖。

从1987年创排至今，《潘金莲》演出时梁谷音的搭档换了一茬又一茬。她笑称自己是“铁打的潘金莲，流水的武松”。“第一个武松是姚祖福，后来他在澳大利亚摔断了腿。第二个武松是计镇华，他是表演大王，演武松能把你情绪都带进去。第三个是侯少奎，他上个月刚走（去世），他是最像武松的，一米八几，嗓子高得能冲天。第四个是浙昆的项卫东；第五个就是现在的搭档蓝天，跟我相差45岁。”

2017年，75岁的梁谷音首次与30岁的上海京剧院的青年演员蓝天在天蟾逸夫舞台合作全本《潘金莲》，时隔20年再演此戏。排练时她还有些心理障碍，“我和蓝天差了45岁啊”。但一旦走上舞台，她就像按下了某个开关，捻纱巾、迈碎步，眼睛由“冷”一秒变“热”，从75岁瞬间穿越为22岁的潘金莲。蓝天也感叹，跟她演戏是一种挑战，“她的表演太有感染力了，你必须在台上跟她‘对得上’”。

这次在南京，合作的武松依然是蓝天。梁谷音将演出《戏叔别兄》和《武松杀嫂》两折重头戏。但她坦言，《武松杀嫂》很可能是最后一次了。说到原因，梁谷音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武松杀嫂》有半圈跪步，原来是一圈半。我的膝盖积水，这个半圈对我来说也是很难很难的事情。10日演出，我6日就得去打封闭，不然演不下去。”

除了膝盖，身材也是她的“心结”。她自嘲说：“当初演潘金莲时，腰身一尺八，现在二尺八了。”老同学计镇华看了她的演出，说话直来直去：“你嗓子没变，扮相也可以遮个十几岁的年龄，但腰太粗了。你要真想演戏，得减肥呀。”梁谷音笑道：“我都84岁了，还为了演出不吃饭？没必要，没必要。”

驰骋昆曲舞台70多年，遇到过服装师忘给自己戴话筒而全程纯肉嗓演唱的尴尬，也经历过演出中舞台大灯突然砸在面前的惊魂一刻，梁谷音直言自己胜在心态很好：“不然，一般人84岁谁肯上台？但我觉得，只要观众不骂我，演出依然是一种享受。”

如今，她已将生活重心转向教学，尤其是培养自己的外孙女朱韵霓。小朱在苏州艺校学昆曲，梁谷音这个外婆就每周去苏州艺校教课，三年来教了近十出戏，她很看好外孙女，“这个孩子蛮有天赋，小梅花等奖项拿了不少，扮相个头嗓子都比当年的我还好”。此次4月10日、11日的昆剧经典折子戏专场中，朱韵霓将演出唱做俱重的《焚香记·阳告》和《艳云厅·痴诉》。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高利平/文、图、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