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一新
锡明年轻时做过疏浚船的船工,那艘乳白色的大船,风度翩翩地漂在水面上,船舷漆着“宜兴疏浚1号”几个醒目大字。船工们不分白昼黑夜枕着太湖的波涛,清理着被溪流裹挟下来的泥沙与杂物。
“宜兴疏浚1号”的蛟龙管道延绵数百乃至上千米,由一艘艘小船托起,浮在湖面上,宛如一条游龙。龙的头部扎进湖底吸入污泥,伸展到湖岸的尾部再吐出污泥,很快就将低洼处填平了,风干后又是一块块丰产丰收的夜潮地。当年的农村相对落后,高度机械化的大型绞吸式清淤船很稀罕。在靠近村落的河口作业,经常会招来围观。乡村里那些拙朴的身影,抽着烟斗的、捧着茶壶的、端着饭碗的、穿着开裆裤拖着鼻涕的,围拢在岸边,和浅水芦苇上的水鸟一样,叽叽喳喳的。
这一天在乌溪港作业时,岸上就来了好几拨人,仔仔细细打量着清淤船与船上的那些船工。傍晚,清淤船停机收工时,岸上传来召唤的声音:“喂,请上来一下,找你们有事。”挖泥清淤,有时会无意间损毁沿岸的瓜果蔬菜农作物,农户找到船上要求赔偿也是常见的。锡明和工友们带着赔偿谈判的心理准备循声上了岸。一个年近半百的精壮汉子迎上来,却问了别的问题:“前年,你们的船在百渎口挖泥清淤时,是不是送给人家一桶柴油?”锡明的脑子里,瞬间闪现那个女船家下跪叩谢的一幕。
时间真快,这已成两年前的往事了。那是个瑟瑟秋风扫苇絮的傍晚,一艘载满货的驳船无力地随波逐流,到了太湖边的芦苇荡。搁浅后,船上下来一个头发蓬乱、满头汗渍的中年妇女,肌肤和清淤船上的汉子们一般的黝黑,一看就是风吹、日晒、雨淋的行船人。她手里拎着一只长方体的塑料桶,艰难地爬上刚刚停机准备收工的清淤船,满脸堆笑央求说:“诸位师傅行行好,能否卖一桶柴油给我?我家的船断油了。”载货船在太湖里抛锚,若晚上起了大风浪后果不堪设想。锡明第一个反应过来,随即道:“油是公家的,我们不能私自卖,但在湖上遇见危难就得帮,送给你一小桶油不收钱,相信这样的救急,领导知道了也不会责怪。”提着油桶跨下清淤船之前,女船家忽然停下蹒跚的脚步,她放下手中的油桶,转过身,双膝跪到船沿上,朝目送她的清淤船上众人郑重地磕了个头。
眼前提问的这位汉子,正是前年那艘驳船的船老大,那天他们的驳船幸亏有了那一桶柴油的接济,才顺利回到了乌溪港的家中。白天,夫妇两人忽然看到了那条似曾相识的清淤船,心里好一阵激动,暗暗观察多次后最终确认,就悄悄地置办了答谢的宴席。
船工们换了干净衣裳,跟着汉子走进他们的小楼房,当年讨油的女船家正在灶间忙碌,热腾腾的饭菜香气弥漫。席间,女船家还特意倒了一杯酒,恭敬地说:“我嘴笨,不会说话,这杯酒,敬你们,感谢那桶柴油。”船家汉子也补充说:“那天他们很焦急,没有仔细记下恩人们的更多信息,只能随时多加留意,心里遗憾了两年呢。”
船工们都不好意思起来,一小桶救急的柴油,他们早就忘了,更别提想着对方偿还和报答。没想到那桶柴油,虽然在引擎轰鸣里早已烧尽,却在船家夫妇心里燃了两年。一行人依依惜别时高挂的圆月,终于充当了皎洁的句号。

新华报业网
Android版
iPhone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