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中贸圣佳国际拍卖有限公司中国书画资深专家 于笑

摘要：本文聚焦于艺术大师齐白石创作于1946年的《蟹酒图》（黄永玉旧藏），通过梳理其创作背景、递藏经历，深入解析画面内容、艺术技法与文化意涵。文章揭示了该作与黄永玉及其波兰学生德士普的“翰墨蟹缘”，阐释了深厚的“蟹酒文化”传统及齐白石画蟹的独特艺术语言与情感寄托。结合齐白石“衰年变法”成熟期的艺术特征，对比其同类题材作品，分析其“不似之似”的美学理念与“对比规律”的运用，并通过款印辨析确认其真伪。最终，文章指出《蟹酒图》以简练笔墨营造“夜灯余兴”的温馨场景，完美诠释了“人间有味是清欢”的文人旨趣，体现了齐白石融生活情趣、文人雅意与民间智慧于一体的艺术高度，是中国文人画传统在近现代的重要体现。

关键词：齐白石；黄永玉；蟹酒文化；衰年变法；文人画；不似之似；款印辨析；清欢

1.翰墨蟹缘

黄永玉在《大雅宝胡同甲二号》一文中，忆及往昔：

第一次拜见白石老人是可染先生带去的。

可染先生介绍了我，特别说明我是老人的同乡。“啊！熊凤凰熊希龄你见过了？”老人问。

“我没能见到；家祖是他的亲戚，帮他在北京和芷江管过一些事，家父年轻时候在北京熊家住过一段时间。”

“见过毛夫人？”

“没有。”

“嗯！去过湘潭？”

“真抱歉，我离开家乡时年纪很小，湖南本省走的地方反而很少！”

“歉么子？我也没有去过凤凰县城！”

大家笑起来，老人也微微翘了翘嘴，自得这小小的“反扣”。

然后我们就吃螃蟹。螃蟹是可染先生提醒我去西单小菜市场买的。两大串，四十来个。老人显然很高兴，叫阿姨提去蒸了。阿姨出房门不久又提了螃蟹回来：“你数！”对老人说，“是四十四只啊！”老人“嗯”了一声，表示认可。阿姨转身之后轻轻地嘀嘀咕咕：“到时说我吃了他的……”

“跟可染先生找齐老大约三次，一次吃螃蟹；一次在他女弟子家画像、拍照；一次是把刻好的木刻像送去请齐老题字”。

齐白石与黄永玉（摄影，李可染）

嗟漫载当日风流，那份“君自故乡来”的喜悦，加之黄老初见白石的赠蟹之由，便让本幅《蟹酒图》有了这么一段“翰墨蟹缘”的佳话迭出。画中那博古纹饰的盘中陈放着二只肥美的螃蟹，留白的桌面上蟹螯、蟹脚随意散落，骄横无存，只留鲜腴之味。酒瓶、酒杯淡墨勾勒，笔简意繁，令人不禁有口舌之欲。

德士普与黄永玉于北京合影

1955年，一位波兰籍学生德士普，远赴万里之遥来到北京中央美院版画系进修中国传统艺术，蒙受黄永玉先生指授，与恩师从学期间，有幸参观齐白石画室，被齐白石寥寥数笔却力透纸背的艺术所折服。1959年，德士普毕业即将回国，恩师黄永玉知其喜爱齐白石的艺术，特以所刻白石老人像（亲题刘长卿《饯别王十一南游》诗）,本幅《蟹酒图》相赠，是以“翰墨蟹缘”再添一杯浓郁的“感情琼浆”，包含着对弟子前路珍重的殷勤祝愿。

德士普毕业证书

1959年黄永玉赠德士普

2.蟹酒文化

古人给蟹取“四名”：“以其横行，则曰螃蟹；以其行声，则曰郭索；以其外骨，则曰介士；以其内空，则曰无肠。”所以蟹便有了“横行介士”和“无肠公子”的称号。

蟹文化要追溯到宋代，宋人傅肱较为完整地总结出了当时研究蟹文化的成果，编著了名为《蟹经》的著作。在若干年以后，高似孙在《蟹经》的基础上，有广泛收集前人研究的资料结合自己的研究，编撰了一本《蟹谱》。《蟹经》和《蟹谱》是我国历史上最早的两本关于螃蟹的著作。

古今画家喜爱螃蟹，赋予其诸多美好的寓意，表现了画家对美好事物的向往，如螃蟹有着八条腿，八足横行，“8”谐音“发”, 寓意“发财”，象征着“八面来财”、“财运亨通”。螃蟹体大蟹长，加上是横着行走的，可谓是霸气十足，所以寓意“纵横四海”、“纵横天下”、“横财就手”。螃蟹自古就寓意“解元”，也就是“第一”的代表，还有蟹身呈椭圆形，有着王者之风，也就是象征着“金榜题名”、“才华横溢”，“考试拿第一”。在和谐盛世，螃蟹与荷花结合正好完美，“荷蟹”盛世，和谐年年，再者荷花与螃蟹分别是“富”和“贵”的代表。螃蟹煮熟后成红色，寓意“鸿运当头”、“好运连连”。螃蟹八只脚稳稳地落在地上，寓意“四平八稳”，“如日中天”，“步步高升”。

蟹文化和酒文化密切相关，持螯、赏菊、饮酒、吟诗，是古代文人墨客金秋时节的一项雅事。李白云：“蟹螯即金液，糟丘是蓬莱。且须饮美酒，乘月醉高台”。看来螃蟹是诗仙非常满意的酒菜搭配；苏东坡有云：“不到庐山辜负目，不食螃蟹辜负腹”之感慨，黄庭坚诗曰：“风味极可人，此物真绝伦，”“不比二螯风味好，那堪对酒把江山”给予了螃蟹极高的赞誉；还有陆游的那两句“蟹肥暂擘馋涎坠，酒绿初倾老眼明。”肥蟹加美酒，昏花老眼怕是都治好了。可见螃蟹的美味，有口皆碑。

螃蟹亦是历代画家常绘的题材。说到画蟹，明代水墨大写意花鸟画的代表画家徐渭，他画的蟹最为著名，他画蟹往往不是他的自我写照。比如《黄甲传胪图》，以姿纵奔放的笔墨扫出两片秋荷几枝枯梗，再浓淡参化的水墨凸出蟹壳，以干笔焦黑写出坚硬而锋锐的蟹腿和双螯，画得淋漓酣畅，简括传神。他的一幅《题画蟹》诗写得更为形象生动：“稻熟江村蟹正肥，双螯如戟挺青泥，若教纸上翻身看，应见团团董卓脐。”

徐渭《黄甲传胪图》（局部）北京故宫博物馆藏

3.白石与蟹

近代以来，画蟹第一人当属齐白石老人，可与他的虾相媲美。在齐白石笔下，螃蟹有着十分丰富的寓意，众所周之，齐白石生长在湖南湘潭一户农民家庭，自因体力弱，改业木匠，后为乡民作画。在四十岁以前，齐白石的活动范围大体不离家乡杏子坞周围百十来里，故而对家乡一带的农村生活环境十分熟悉，螃蟹是他时常目之所见的对象。1895年，齐白石与黎松庵等人在家乡组建“罗山诗社”，时时唱酬往还。二十年后，齐白石在写给黎松庵的信中回忆这段时光，也不忘提到螃蟹：“日将夕，与二三子游于杉溪之上，仰观罗山苍翠，幽鸟归巢，俯瞰溪水澄清，见蟛蜞（即螃蟹）横行自若。少焉，月出于竹屿之外，归诵芬楼，促坐清谈……月已西斜，尚不欲眠。”自1917年二入都门、尤其是1919年定居北京以后，齐白石会屡屡通过画螃蟹、写螃蟹来寄托乡愁。

1894年，齐白石的好友王仲言发起组织诗会，齐白石等四五个人参与其中，约定集会地点，“随时集在一起，谈诗论文，兼及字画篆刻，音乐歌唱。”随着诗友圈子扩大，又先后成立了“龙山诗社”、“罗山诗社”。齐白石后来回忆起这段时光，写了一首诗《食蟹，兼寄黎松安、王仲言、罗醒吾、陈伏根、尹启吾、黎薇生、杨重子、胡石安》：“家山咬定不须归，燕市霜螯九月肥。湘上故人余几辈，及时应把菊花杯。”诗题中提及的均是当年的诗社好友。大约齐白石当年与家乡诗友雅聚之时，常以螃蟹佐餐助兴，所以他后来每当食蟹便会想起他们。类似主题的诗句还有：“黄菊初香蟹已肥，偶逢陶谢瓮须开。刘伶毕卓李太白，今日诸君安在哉。”（《前题》）“富贵何如把酒壶，昔人沉醉却非愚。先生有蟹欣开瓮，陶谢能来共饮无。”（《食蟹开瓮》）诗中借陶渊明、谢灵运、刘伶、毕卓、李白来指代王仲言、黎松安等曾与自己诗酒欢聚的往日诗友。

以螃蟹横行来比拟、赞誉友人的才华，对齐白石来说是驾轻就熟之事。《白石诗草二集》里有一首《题林畏庐画》：“如君才气可横行，百种千篇负盛名。天与著书好身手，不知何苦向丹青。”林畏庐即林纾，近代著名翻译家，喜作画。1921年经朱悟园介绍，林纾与齐白石相识，曾为齐白石书写润格。观此诗意蕴，齐白石对于林纾的文章极为推许，至于其画则颇不以为然。

齐白石曾为弟子李可染画了五只螃蟹，题字：“昔司马相如文章横行天下，今可染弟书画可以横行也。”1950年齐白石画《螃蟹》（现藏首都博物馆），款题：“大悲先生治麻木，亦可横行。画此赠之。九十白石。”

所以，在齐白石的笔下，他所绘制的螃蟹可以是家山之想的象征，也可以是文人唱酬的媒介；可以用来恭维好友，也可以借以自许甚至自谦等等，而这一切都来自齐白石最真实的人生体验。

北京匡时2010年秋拍 齐白石《三色菊花与螃蟹》（局部）1108万成交

4.变法之作

本幅《蟹酒图》题年款：“时年八十六矣”，知其为1946年所作，纵观齐白石的整个艺术生涯，是一个漫长的求索过程，这个过程大体可分为三个阶段：一、7岁—26岁（1870年—1889年），身为民间细木雕花匠，接受民间审美观念的熏陶，勤奋自学阶段；二、27岁—56岁（1890年—1919年），在研习民间画像、民间工艺的同时，全面学习文人绘画，广收博取传统绘画技法，并“五出五归”以文人画家身份出游各地，广泛观察自然景物，观摩绘画名作，结交文化界人士，从而在艺术风格上由布衣风格逐渐转向文人风格阶段。三、57岁以后（1920年—1957年），定居北京，在陈师曾的指点下进行衰年变法，将平民风格与布衣风格水乳交融，在一起自创“齐家样”绘画风格，从而迎来了其绘画艺术创作的高峰阶段。

1946年是齐白石艺术生涯的“成熟阶段”，是“衰年变法，自成一家”的阶段，也是他对传统的中国画发展所做出“最重要贡献的阶段”。这一时期，其创作欲望高昂，力作精品频出，2011年春季，齐白石的一幅《松柏高立图·篆书四言联》以4.25亿元成交，轰动了整个艺术品市场，此幅即与本幅《蟹酒图》的创作时间相同，皆作于1946年，是以“松”、“鹰”入画，既得长寿之意，又寄托对国家民族和平发展的美好祈望。

1946年作《松柏高立图·篆书四言联》以4.25亿元成交

本幅《蟹酒图》

本幅《蟹酒图》以“秋蟹”、“博古纹盘”、“酒瓶”和“酒杯”入画，营造出夜灯余兴，“把酒品蟹”的温馨场景。将民间的“食蟹之趣”与“蟹酒文化”融汇成一个新的艺术综合体，既洋溢着生活的情与趣，又有“文人画”的清新散远。

酒瓶、杯、盘以冼炼的笔墨勾勒，象外之意，体味画外的情思。螃蟹用“竖三块”画壳，以“衰年变法”赋彩法创造出“菊黄蟹肥”这一特殊题材的表现，桌台用留白法，错落有致的蟹脚，趣味盎然。

5.技法解析

《蟹酒图》所绘的主体为“河蟹”，而非海蟹。河蟹头胸成方圆而扁的状态，甲壳较厚，蟹腿也是扁圆的甲壳。用简练的笔墨色趣画出蟹的外形与精神，也不是短时期的事。齐白石老人研究画蟹壳经过了很长的时间，1906 年，齐白石44岁。在经历了8年的“五出五归”游历之后，齐白石想过踏实日子了，他在余霞峰山脚下的茹家冲盖了自己的新居“寄萍堂”，并建书房“八砚楼”。这里四周是几百年前的老枫树和古松,门前溪水流过，屋后井水潺潺，风景甚是优美。这一阶段是齐白石认为在他一生中度过的最快乐的时期。在一幅《石与蟹》的作品上，齐白石记述了其画蟹的体会:“余寄萍堂后，石侧有井，井上余地，平铺秋苔，苍绿错杂，尝有肥蟹横行其上，余细视之，蟹行其足一举一践，其足虽多，不乱规矩，世之画此者不能知。”这时，白石画蟹，甲壳只画一团墨，看不出笔痕来，后来把一团墨改成两笔。

1919年，58岁白石定居北京，学生朋友们探望他时也经常带蟹来，老人还常把蟹放在地上，看它行走的姿态，蒸熟了的还要放在桌上，仔细观察。这时期，他画螃蟹甲壳改画三笔，不分浓淡，没有甲壳的感觉，直到七十岁后，才画出甲壳的质感来。即用“竖三块”画壳，其笔墨有力，墨色变化丰富，黑白灰过渡明显，层次分明，质感强烈。

与白石老人交情笃深的画家胡佩衡曾在著作《齐白石画法与欣赏》一书中，对他画蟹有具体的介绍步骤，我们以本幅《蟹酒图》中的“螃蟹”作为案例，根据其描述，按图索骥如下:1.先用湿墨侧锋连三笔并排画出蟹的头身。左右两笔和中间一笔要有浓淡区别，这样就使得蟹壳看上去是凸起的，并且左右出现了两条小坑，强化了蟹壳坚硬的质感。

2.在头身上部左右画钳。3.接着画八条蟹腿的第一节，依次从后往前画。然后再画二节，后画第三节。4.画完腿后勾钳刀。5.最后以中锋浓墨点眼睛，眼睛成两条斜线。蟹眼及双钳都不能对称，腿要一边伸长，一边收缩,钳一仰一俯,这样画是为了表现出蟹横行的姿态。

画蟹除眼睛及蟹钳用中锋外，其余皆用中偏锋。下笔要有力，这样画出来才有扁圆形的硬壳的质感，并且由于墨汁在纸上晕开，能让人感觉到蟹身蟹腿上好像有毛茸茸的细毛。画腿最难，运笔要爽快有力，节与节之间要笔断而意连，三节像一笔而成。鉴别齐白石画蟹作品的真伪。上面还特别强调了白石老人画蟹腿用中偏锋的笔法，他一笔下去，蟹腿扁圆的形状和坚硬的质感都很好地表现出来了，作伪者断没有这样的功力。

《蟹酒图》中不仅展现了白石老人成熟的“竖三块”画壳画法，对应艺术分期，最重要的是告别了“青藤”、“八大”冷逸的水墨画格，创造出全新的大写意赋彩法，把墨与色结合的天衣无缝，形成了齐白石晚年“菊黄蟹肥”这一特殊题材面貌。

85岁作《夜深独酌蟹初肥》中的“螃蟹”(齐白石书画院藏) 、 86岁作《蟹酒图》中的“螃蟹”（本幅）

“对比规律”的运用是齐白石大写意赋彩法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以利用调性色彩作为艺术表现手段，例如：85岁作《夜深独酌蟹初肥》（齐白石书画院藏）与本幅《蟹酒图》中的“螃蟹”，皆采用赫、黄、墨等色调成的混合色来渲染金秋时节“菊花开，闻蟹来”的氛围，这些枯黄，干烈的调和色彩流露出，如丰收之喜悦，对人生之感慨等，极为丰富的感情因素，传达出真实而又寓意无穷的物态意境。

白石老人为了刻意突出螃蟹的主角地位，只简单的补加了一个博古纹盘，却衬托出了螃蟹的形象与肥美，同时还确定了博古纹盘与桌面留白的空间位置，以及画龙点睛之效的“两盏酒瓶”和“小酒杯”的强烈对比，传达出画家似“酒逢知己千杯少”的愉悦心情。桌边上散落是蟹壳和蟹脚，说明画家与友人已酌酒品蟹多时，尤其落款中的“夜灯余兴”，让眼前浮现出画家秉烛自得的悠然心态，技法的写意与情感都达到了极致的共鸣，即形成了最强烈的对比，又达到了最完美的和谐统一。

6.不似之似

齐白石作画，就妙在“似与不似之间”。“似”，是造型的真实，可以通过娴熟的笔墨训练以及日常的对景写生来实现。而“不似”，则是源自“生命的真实”，往往需要画者脱离了形的束缚并上升到对物象本质的关照，才能提炼与彰显。

本幅《蟹酒图》既得画法上“似与不似之间”之妙，又是常绘的“蟹酒题材”上有所变化，是道、神、形的相生，也是理念、现实、艺术的显现。譬如似《蟹酒图》图式题材者，收藏在齐白石书画院的《夜深独酌蟹初肥》，此幅题款道：“夜深独酌蟹初肥。白石老人再三画此独酌图，时乙酉六月之初摇扇”。北京画院所藏的《蟹酒图》，此幅题款：“有蟹盈盘，有酒满壶，君若不饮何其愚。”保利2021秋季拍以322万元成交的《独酌》（《齐白石画集》出版），此幅题款：“富贵何如把酒壶，昔人沈醉却非愚。先生有蟹欣开瓮，陶谢忽逢对饮无。”，这些作品有的比本幅多了一盏烛台，有的则少了酒杯，多了酒壶，有的螃蟹数量不同，有的设色浓淡不一。是齐白石在不同的时间段，对这些作品做了不同的取舍，运用了不同的对比规律，画面的题跋是我们窥探其心迹的线索，观者可以观其跋、读其诗、悟其境、感其情。

《夜深独酌蟹初肥》（齐白石书画院藏）、《蟹酒图》（北京画院藏）、《独酌》（保利2021秋322万成交）、本幅《蟹酒图》

7.款印辨析

通常鉴定一幅绘画作品的真伪，首要的依据是题款的书法，其次是绘画，再就是印章。故有“一字二画三印章”之说。

齐白石的书法在他27岁(1889年)拜胡沁园为师之前，主要以清代科举流行的“馆阁体”，之后则改写“何绍基体”。他40岁(1903年)在北京遇到李筠庵，才开始写《爨龙颜碑》、《郑文公碑》，并参与金农的“漆书”，自创出朴拙的“扁颜体”楷书，其用于题画的大多见于其40岁至60多岁，在这个时期，他还学李北海、《天发神谶碑》、郑板桥和吴昌硕。齐白石说：“书法得于李北海、何绍基、金冬心、郑板桥与《天发神谶碑》的最多。写何体容易有肉无骨，写李体容易有骨无肉，写金冬心的古拙，学《天发神谶碑》的苍劲。”在60多岁以后，齐白石融诸家之长，形成了自己苍劲沉雄、挺拔遒劲的行书“白石体”。“白石体”书法取势欹侧，气足神完，兼酣畅与瘦劲、凝重与犀利为一体。在齐白石书法的研究中，应感受到他60多岁前年的书法虽有气馁败笔之处，却内蕴一种朴实、狷介的气质；大约60多岁至80岁以前的书法总体风格是爽健痛快、一气呵成，行笔速度较快，以笔力取胜，80岁以后，行笔速度越来越慢，行书中的楷书味越来越重，讲求用笔的内蕴，这一段也是他用墨最精到的时期。

1947年作《花鸟》四屏

保利拍卖2014春拍5577万元成交

本幅《蟹酒图》题款：“白石老人夜灯余兴，时年八十六矣”，下钤一枚“齐璜老手”朱文方印，题款书写严谨峻拔，行笔沉雄稳健，轻重对比强烈，刚中有柔，行书中具有浓重楷书味，与此时书风最为接近的，如1947年所作《花鸟》四屏，该作在保利拍卖2014春拍以5577万元成交，两者比较，字形间架结构及用笔习惯非常一致。

《花鸟》四屏 落款；《蟹酒图》落款

“齐璜老手”此印多集中在齐白石80岁以后的作品中，《近现代书画家款印综汇》P1070收录了此印，上述1947年作《花鸟》四屏，同样也钤盖了这方印章，与本幅《蟹酒图》相较，印鉴比对完全一致。

《近现代书画家款印综汇》P1070；《花鸟》四屏 取印；《蟹酒图》取印

另外，1945年作《清白传世图》湖南省文物管理委员会藏，1948年作《花卉》四屏（2010年翰海5700万成交），1945年作《群虾》（2018年嘉德115万成交），1947年作《富甲八方》（2019年荣宝斋94万成交）等等，这些具有权威出版著录、递藏清晰的佳作，不仅出现了“齐璜老手”这枚印章，集中在80岁以后钤盖，在落款的书法风格上也与本幅极为相同，这些实例足以说明《蟹酒图》是一件款画俱佳，殊为罕见的佳构。

1945年作《清白传世图》 湖南省文物管理委员会藏；1947年作《富甲八方》2019荣宝斋94万成交

1948年作《花卉》四屏 2010年翰海5700万成交

8.有味清欢

宋代苏东坡曾有诗：“人间有味是清欢”，什么是“清欢”？可以说是“清淡的欢愉”，这种清淡的欢愉不是来自别处，正是来自对平静的疏淡的简朴的生活的一种热爱。齐白石出身农民，从小与自然山水为伴，山间地里的鱼虾虫蟹 ，一草一木都都倾注了他深厚的感情，齐白石又是一介文人，他的笔下有中国士大夫修身立德的风骨，有词人墨客吟咏诵唱的诗意。

《蟹酒图》里的“清欢”，是一盘螃蟹，两壶温酒，与友人欢聚，“夜话情难尽，中宵眠更兴”的“清欢”，讲究的是心灵的品味，“言有尽而意无穷”，传递出中国文人与自然万物相通达的精神气质，以一种大道至简的方式，借妙笔来讲述中国文化中的哲学与美学，这正是本幅《蟹酒图》的无尽妙处。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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