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20世纪30年代的南京,人们往往想到波澜壮阔的政治风云、改变城市面貌的“首都建设”。很难想象,一条长不过1.4千米的街道也能成为那个时代的“切片”。
在南京,有一群致力于城市“微历史”研究的爱好者。他们策划的“时光总有旧地址·南京太平路微观历史展”,正在朴阅书店举办。展览跨越时光河流,聚焦1.4千米长的太平路,从小切口再现90年前的城市风情图。而这群爱好者从事的城市微观研究,也有别于史学研究中常见的宏观叙事,为后人阅读南京城提供了细微而独特的视角。
四百个门牌,街道演变的“时间密码”
今天的南京人,都知道有“太平南路”,却很少听说过“太平路”。
“太平路其实就是太平南路的一段。”展览学术顾问尹引介绍。太平路开辟于1931年,是彼时连接大行宫和夫子庙的主干线,由门帘桥、太平街、花牌楼、吉祥街等多条老街巷改建而来,长度1.4千米,是交通干道,更是繁华的商业街。1969年,太平路和南侧的朱雀路合并为“太平南路”。
尹引、张元卿等南京地方史研究者三年前就开始定期举办“城史常谈”历史小沙龙。经过数年发展,更多的独立研究者聚在一起,形成“城史常谈”小组。“太平路”是他们聚焦城市微观历史时常能“邂逅”的一条街道。
“20世纪30年代的太平路店铺云集,商业繁华,名人云集,是南京城内最热闹的去处。” 张元卿说,他们从2021年开始搜集一切和太平路有关的史料、实物,力图还原这条街道的历史面貌。
“我们并不认同‘一条××路,半部××史’的说法,这种夸张言辞只会给历史街道带来‘空洞的宏大’。所幸的是,还没有人这么说过太平路,但太平路真的可以撑得起一个展览。”“城史常谈”小组成员、朴阅书店负责人许剑锋说,这个只关注一条街道的展览在短时间内筹备开展。它足足使用三个展厅,用12个版块的文本展陈,73件实体文物链接那段旧时光。
步入展览的A展厅,首先映入参观者眼帘的是一幅名为“南京市太平路地籍行号图”的巨幅地图,图长10米,密密麻麻标注着太平路每一块地籍的门牌号码、历年占用情况。“城史常谈”小组的沈飞地将这幅地图比作展览的“镇展之宝”。
“对于每个门牌号,我们从老报纸、老广告、电话簿、老票据中寻找信息,尽力考证出它在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商号演变情况。400多个门牌汇聚在一起,勾勒太平路在不同年代的总体面貌。”沈飞地举例,太平路136号地块,历经了德和军服皮件号(1936)、大同洋行(1939)、《南京人报》(1937)、天宝绸缎局(1937)、德泰洋行(1944)、《南京晚报》(1946)的经营更替关系。
“这张历史街区微观复原图,为我们回溯太平路‘微历史’提供导航,也让那些早已消失的太平路老店铺再度‘复活’。”张元卿道出这幅地图的价值所在。
分门别类,重现太平路烟火日常
“有旅社,有酒店,有百货商场,有饮食男女…太平路是一幅每天都在流动着的南京‘社会生活图卷’。”展览学术顾问陆晖说,基于此,展览从八个方面呈现太平路上的“微观生活”,并着重聚焦大中国商场、安乐酒店、太平商场三处堪称代表的建筑。
“太平商场在老南京人心目中有很好的口碑,但它在20世纪40年代初建时的历史依然鲜为人知。”曾在太平商场工作多年的陆晖还原这座老店的“前世”:它始建于1947年,是抗日战争胜利后南京新建的规模最大的商场。1947年10月1日至11月30日,刚刚竣工的太平商场内举办了一场规模盛大的全国国货展览会,参展国货达十万多种。
陆晖还找出古典文学研究家叶嘉莹先生晚年对太平商场的回忆:“你要买一双鞋子,到那个白下路的太平商场……”他提醒观者,尽管建筑外观经历了多次改造,但太平商场房屋结构仍基本保持原状,为民国时期南京大型商场建筑中唯一的尚存者。
“百业”是太平路兴盛的活力之源。策展团队详细罗列出太平路上服装店、绸布庄、钟表店、水果店、布庄、百货公司、瓷器店、眼镜店、酱园、银楼、书局、旅馆、饭店、药房、诊所、理发店、照相馆、玻璃店、自行车行、汽车出租行、电报局、通讯社、新闻社、银行等数十种业态的各色店铺。以书店为例,这条街上存在过的书店有中华书局南京分店、温知书店、新亚书店南京分店、共和书局等数十家。由张恨水创办,民国时期南京影响最大的民营报纸《南京人报》也设址于太平路。无怪乎在当时,太平路享有“文化街”“书店街”的美誉。
许剑锋则梳理了清末以来名人曾国藩、李鸿章、谭嗣同、赵元任、杨步伟等名人留在太平路的足迹。《中国科学技术史》作者、英国著名学者李约瑟先生也与太平路有段渊源。李约瑟晚年的妻子是科技史学者鲁桂珍。太平路249号是鲁桂珍之父鲁仕国经营的华商大药房,鲁桂珍就出生于太平路花牌楼。致力于收藏老物件的尹引为展览提供了两枚华商大药房的印章。
一段太平路蒙尘的屈辱史也被揭开。沈飞地告诉记者,1937年,日本占领南京后,将城中心最繁华的街区划作日本侨民的居住区与商业区,太平路正处于“日人街”核心位置。“城史常谈”小组考证出日本人在太平路开设的华中百货店、富山洋行、千代洋行等店铺的名称和坐落位置,在图上一一标注,形成一份日本展开殖民统治和经济侵略的罪证。
在那个烽火年代,太平路也见证了抗争和不屈。“城史常谈”小组成员王浩介绍,20世纪三十年代,一批流亡中国的韩国独立运动志士在太平路开展活动。太平路118号文具改进社是韩国独立运动人士在南京的一处秘密据点,太平路144号是韩国光复军总司令李青天的驻地……去年,韩国电视台还特地来到太平南路,在尹引的带引下,寻访拍摄独立运动志士在此活动的史迹。
微历史研究,让“读城”常读常新
本次展览是“城史常谈”小组长期从事南京城市微观历史研究的一个学术成果。在习惯了回望历史的广阔视角,讲述历史的宏观叙事后,为什么还有这么一群人要将城市史切片放在显微镜下呢?“微历史”对于城市历史的丰富和城市文脉的传承又有怎样的作用?
“一栋老建筑的身份,一个老街区的历史,在城市史研究中属于微观历史研究,长期以来不被主流史学研究者所重视,在众多史学书籍中这部分内容也是缺失的。”在南京大学文学博士出身的张元卿看来,城市微观史研究是城市肌理研究,它能让一个建筑、一个街区、一个景观等相对微观的“个体”在城市整体史中获得历史位置与现实生命,使视角更为广阔的城市史研究有了坚实的微观肌理,使城市史的各种具体联系更清晰准确。
早在2019年,张元卿就在《微史:个人史新范式》一文中作过这样的表述:“要了解城市的历史,宏观史志只能提供概貌,并不足以让普通人找到进入历史的通道。这个通道,不是概念,而是具体的食物、街道、商场,有时代划痕的老物件、老票据。进入一个城市的历史,必要有个‘微通道’,这个通道有个人,有家庭,有邻居,有社区,有单位,凡在此生活过的人都能找到个体记忆和集体记忆……”
几年以来,张元卿和尹引、陆晖、李昕、许剑锋、罗杰士、王震等人的“微历史”研究成果累累——“城史常谈”连续举办132回,出版《复成新村的陈年旧事》《一代水工汪胡桢与南京“新村”建设》《颐和路》等南京“微历史”著作。
一些微小的历史细节被重新捕获,一些历史误读被纠正:团队考证出袁隆平院士幼年时在南京的旧居是如今的梅园新村51号而非49号;找到电影《南京照相馆》人物原型之一罗瑾当年在毗卢寺隐藏日军罪证相册的具体位置;考证出《拉贝日记》中提及的拉贝带出南京的中国飞行员名叫黄光汉;搞清了复成新村新旧门牌号的对应关系;还原了韩国独立运动家金九先生在南京的经历……
“我们做这些微观研究,不只是利用微观史料重构历史细节,而是力图改变整体史或宏观史的不足和偏见,进而有助于建立一种基于微观考证的重新阐释历史的研究范式。”张元卿说。
展览现场,“城史常谈”小组向参观者赠送了一张《太平路CITYWALK路线图》,图上标出中华书局南京分店、浙江庆和昌记支店、中南银行南京分行、太平商场等太平路留存下来的历史建筑,为在“CITYWALK”中“读城”提供行走路线的指引。
“城市微观史研究与走读活动的开展也能产生密切关联。”张元卿说,对城市街区做微观研究,能让更多人感受街巷之美,城市之美,从而让“读城”常读常新。“城市文脉的传承,应建立在对街史街情的具体考证和研读之上。街区历史与当下生活发生联系,将使居民重建对‘附近’的认知,将‘爱家乡’落实为‘爱街区’。此外,城市微观史研究,对历史建筑和历史街区的保护也能提供参考和指导,推动城市更新工作的开展。”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于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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