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名人类学家项飙近期在浙大的“如果已经看清一切,为何还这般心慌”讲座,几千人报名,三百人的报告厅被挤得水泄不通。这个场面本身就很耐人寻味,我们究竟有多久,没有因为一个“思考者”而如此激动了?或者说,我们究竟有多焦虑,才会如此渴望有人能替我们说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
项飙捕捉到一个语言现象:我们越来越喜欢用“只有……才是真的”这样的句式。“只有搞钱才是真的”“只有分数才是真的”“只有发表才是真的”……我们比任何一代人都更早“看清”了社会的规则、成功的路径,可看清之后,并没有换来从容,反而更加心慌。
这听起来像个悖论。如果看清了,不就应该不慌了吗?可现实恰恰相反,越是觉得自己看透了,越是动弹不得。我们拼命去抓分数、抓KPI、抓发表,抓一切“真的”东西,抓到手又觉得空,松开手更慌。最后,外部的焦虑变成了内在的撕裂,“大我”不断鞭挞“小我”,直到连自己都不敢面对。
那么,“看清一切”本身,是不是已经成为我们新的牢笼?
当所有人都认同同样的“成功路径”时,这条路径就变成了一座独木桥。每一步都要踩准,踩错一步就可能永远掉队。于是有了“35岁焦虑”,有了“一步错步步错”的灾难思维,有了“害怕后悔”这种比后悔本身更可怕的心理状态。为了避免未来的后悔,我们现在就要“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
这种“真相感”很要命。因为它带着一种被迫的清醒,一种被碾压后的“成熟”。但问题是,这个所谓的“真相”,往往只是我们无力改变的那个东西,而不是世界本来的样子。
项飙引用了脱口秀演员鸟鸟的话:“遇到难题的时候,我总想,如果这是一场考试该多好。”我们不是痛恨考试吗?为什么还会怀念考试?
因为考试提供了这个世界上越来越稀缺的东西:清晰的因果链条和及时的正向反馈。你努力了,分数就上去;分数上去了,你就被认可;一次考不好,还可以重来。这种“确定性”,在真实生活中几乎不存在。真实生活是你努力了也不一定有结果,你付出了也不一定有回报,你爱一个人也不一定被爱。
所以我们对考试的“依恋”,本质上是对“可控性”的依恋。但问题在于,当我们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那些“可控”的指标上时,其他的东西就慢慢变得“不真”了。友情?亲情?春天的风、窗外的鸟叫、一个无所事事的下午?这些都被挤出了“真实”的范畴,变成了“不重要的”“以后再说”的。当我们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押注在那些“可抓”的东西上时,我们正在慢慢失去感受其他东西的能力。而那些被我们忽略的,恰恰是生命中最具体、最不可替代的部分。对外部世界的“抓住”,也许会变成对自我的“抓捕”。
如何解决这种心慌呢?项飙给出的答案是“拉网”。
想象你站在一条颠簸的渔船上,海浪在动,船在动,你往水下撒网,然后往上拉。你不知道网里有什么,可能有鱼,可能有虾,可能有石头,可能有垃圾。你不知道。但你在拉的过程中,感受到了重量。这个重量不是单一的、冰冷的,而是多样的、有生命的、在跳动的。正是通过“拉”这个动作,你感受到了自己和海洋、和网、和里面的一切之间的关联。你站得更稳了,不是因为脚下是陆地,而是因为你在用力,世界也在用力回应你。
“拉网”,与“抓住”形成了有趣的对照。“抓住”是想把某个东西死死攥在手里,是静态的、防御的;“拉网”是一个持续的过程,是动态的、开放的。“抓住”追求清晰、确定、可控;“拉网”接受模糊、未知、混杂。“抓住”是“我认为自己看清了一切”;“拉网”是“我不完全知道网里有什么,但这个过程让我感到我的存在”。
也许,真正的“真实”从来就不是某个可以被抓住的终点,而是那个“拉”的波动中站稳的那个瞬间,是你感受到重量时的那种踏实,是你与世界的摩擦力让你知道自己还活着。
项飙的演讲为什么能“爆”?不是因为他给出了一个答案,而是他替我们说出了我们一直在感受却难言的困境。他让我们看到,那种“看清一切却还是心慌”的状态,不是我们的个人失败,而是一种结构性矛盾在我们身上的投影。
但这并不令人绝望。恰恰相反,我们还在痛,还在慌,还在试图理解自己为什么这么累,这本身就是一种生命力。当我们意识到这一点,也许可以稍微松一口气,我们并不需要把自己逼到“大我”和“小我”撕裂的地步,也不需要把所有希望都押在那些“可抓”的KPI上。我们可以试着像一个渔夫那样,站在颠簸的船上,承认海浪的存在,接受网里可能什么都没有,但依然用力去拉。因为那个“拉”的动作本身,就是我们与这个世界最真实的连接。
(陈立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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