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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大学做“心灵摆渡人”|新潮文学·张俊萍

文|张俊萍

学院的Y老师把小畅(化名)的情况介绍给我时,我像是经历了一场精神空袭。不,准确地说应该是一场空难。空袭,还可以暂时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躲避;而空难,意味着无法控制的飘临与坠毁。

我执教的大学校园号称全国最美的校园之一。春天,从紫叶李开始,各种鲜艳和芬芳如一茬一茬的新生开学报到。樱花开毕牡丹鲜,五月榴花照眼明。而开到酴醾花事并未了,木槿花总在一个安静的角落等着暑假中有点寂寥的你。秋到深处,校园披上金色,有人在微信朋友圈里晒图:家在江南黄叶村,惹得东坡老人在历史深处会心一笑。

然而,在如此美丽校园里一直幸福而忙碌的我,有一天蓦然发现,有那么几个孩子越来越沉默了,他们低头,他们短叹,他们沉迷游戏,他们不及格甚至休学退学。再等到我发现,这几乎已经成为一个社会性问题时,我也迷惘而沉默了。我不是行政系统干部,但以为必须做点什么。于是从自学心理学课程开始,到考出心理咨询师,到开始帮助第一个孩子,到在学院书记的支持下尝试一个有点实验性的项目——“文学阅读在大学生心理建设中的运用”,我走上了一条我自己都不曾想过的路。

我的理念很简单:让他们从专业书本或游戏中抬起头来,“睁眼看世界”。因为各种原因,他们与世界特别是自然界之间存在着阻隔,我想用文学破雾导航,让他们在文学中发现自然之美、人性之美、生活之美,然后引导他们雄赳赳地进入自然和生活的“现场”。于此时可以“到岸舍筏”矣,但我希望他们终身珍藏这只曾经运输过他们灵魂的船筏。

图源视觉中国

第一只筏子就是诗歌。我面向全校学生开了“英语诗歌鉴赏”这么一个听起来很传统的选修课。课上,我跟他们讨论雪莱的《西风颂》中,“人像竖琴一样被西风演奏”这个比喻的妙处;研究荷马史诗中的“指甲红”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颜色,白种人的指甲红与黄种人的指甲红有何不同。后来我发挥我的比较文学专业优势,不再局限于英语诗歌,只要是好的诗歌都讲。

比如西班牙诗人洛尔迦的句子:“篝火在傍晚的原野,耸起了一只疯鹿的尖角……多么奇怪我的名字叫费得里希。”比如杜甫:江上被花恼不彻,无处告诉只癫狂。老杜看到江边花开得如此之好之多,又没人可以倾诉,快要发疯了。是啊,春天就是要你发疯啊!有一次课上,有位同学兴奋地表达:他昨天傍晚在第二食堂前面的树林里,真正懂得了李贺的句子“惨阴地自光”的境界:天暗下来了,而他脚下的石板小道分外明亮,像通了电一样,照亮了他的脏鞋子。

第二只筏子是小说。我带的研究生中女生占主流。我透过小说的人物和情节告诉她们,如何与多才而多病(心理疾病)的男生相处,如何把几乎住在每一个女生心中的“嘉莉妹妹”(西奥多·德莱塞《嘉莉妹妹》)养大成人,如何超越男性视角去看待苔丝(托马斯·哈代《德伯家的苔丝》)的纯洁问题,如何在风中吃着桔子吃出一种优雅的幸福。

孩子们越来越喜欢上这两只筏子了。毕业季,一位女生送我一只她自己设计制作的木质书签,上面镌刻着她在我鼓励之下写成的诗句:“羊乘着自己的羊毛/和雪,走进冬天/一只羊/一只眨动着粉红色眼皮的羊/陪我走进冬天/我是多么想/多么想贴紧她那/温暖而闪亮的脂肪啊。据她而言,我就是那个灵魂里长着温暖脂肪的人。”这里,我毫不怀疑她在讽刺我的胖身材。

但是,我能拿小畅怎么办呢?她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而是美国某常春藤名校的留学生。她从小学开始,一路名校和尖子班,各种竞赛奖状贴满她出国以前的日子。然而,五年前在国外,她抑郁了。失眠、厌食症、社恐,接着是回国、治疗,返校继续学业的日子遥遥无期。我的任务是替她做一个学习能力评估,她的学校在得到一位本国教授的鉴定后才会同意她返校复学。在一间咖啡馆内,我见到了小畅。她瘦小得出乎我的意料。厌食症真令人恐怖。咖啡馆壁灯十分柔和,但照在她身上还是一种压迫。我们从共同喜欢的作家开始,终于打开了话题。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实际上我每天只能睡四五个小时,作业太多,学校的作业,补习班的作业。”

“高中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只要看到锅内装满清水,我就要紧张得尖叫起来。”

“崇拜尼采。我在父母和同学眼里似乎是个超人,样样都好,然而现在却动弹不得。”

小畅是清醒的,小畅是深刻的,小畅却又是无力的。她的认知学习能力当然是没有问题的。而能不能带着这一身用各种奖状激素“打”出来的肌肉继续她的人生之路却是我更加担心的。那一刻,我把她当成了我的选修课班上的学生。我想到了罗曼·罗兰的《约翰·克里斯多夫》。

“真正拯救小克里斯多夫是他的苦难吗?是他早慧的音乐才能给他带来的薪水吗?都不是!是他的舅舅高脱弗烈特带他辨别的泥土、空气和水的气息,听的那些虫鸣、蛙鼓、夜莺的歌唱和他屋后的‘江声浩荡’!”。

“学校不是竞技场,读书不是名利场,生活不是格斗场。”

很奇怪,平时有点轻度失语症的我在那天竟然口吐莲花、金句频出,也许是我在这个问题上压抑太久、感慨太深的缘故吧!

与小畅分别后,再也没有了她的消息。虽然加了微信,但我不会主动联系她。这件事倒像是结在我自己身上的一个痂,撕破之后的局面,是我不想面对的。

好消息是,就在去年,我加入了学校的家庭教育协会,并受聘成为会长。这个协会的目的是帮助指导本校教职工处理孩子的心理和教育难题。我将坚持文学阅读干预心理建设的理念,与协会的同仁一起努力,争取把孩子们的心灵喂养得白白胖胖的。

(作者为江南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

责编:冯圆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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