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家车企、一家AI公司、一家高校实验室坐在一起，把各自的“家底”摊开，数据、算法、场景、用户需求，同时攻关一个技术难题，会发生什么？

在长三角，更多这样的故事正在创新联合体里上演着。

5月21日，在第八届长三角一体化发展高层论坛上，第三批12家长三角创新联合体正式发布。核聚变能、生物医药、人工智能、新材料……一个个技术创新领域的“大课题”，将通过跨区域的不同创新主体联手解决。

为何要跨区域组队？

你能想象吗？在嘈杂的车内环境中，汽车驾驶舱不仅能听懂你的话，还能通过“读唇语”来补全指令。即使你不出声，系统也能根据口型判断意图。最近，总部位于苏州工业园区的思必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已与一家车企携手，实现了车载语音交互的新跨越——在原有舱内多位置语音识别基础上，成功融入唇语识别、面部识别等多模态技术。

长三角语言计算创新联合体是2024年发布的首批长三角创新联合体之一，其由思必驰牵头，联合上海交大等单位共建，合作成果已经应用于安徽的奇瑞汽车、浙江的吉利汽车。“依托创新联合体，思必驰不仅聚焦多模态交互的深化，还在抗噪系统、端侧智能等系列技术上持续突破。”思必驰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秘龙梦竹说，“这些突破，与联合体的共同研发分不开，靠一家企业单打独斗实现不了。”

创新联合体是以重大科技任务为牵引，由领军型科技企业、重大创新平台或行业公共技术平台等高能级创新主体牵头，多个主体联合攻关的一种组织形式。国际上常有“创新联合体”攻关“大课题”的实践案例。在国内，2021年“创新联合体”首次被写入新修订的科技进步法，正式确立其法律地位。长三角是开展“创新联合体”探索实践最为活跃的地区——2022年三省一市联合发布的《共建长三角科技创新共同体行动方案（2022—2025年）》，首次明确要“跨区域组建创新联合体”；2023年出台的《长三角科技创新共同体联合攻关计划实施办法（试行）》，提出要“鼓励牵头单位构建跨学科、跨领域、跨区域的创新联合体”；2025年7月5日起施行的《长三角创新联合体建设工作指引（试行）》则更加明确，要“加快布局一批具有国际影响力的长三角创新联合体”。

“传统的合作模式，一般跳不出地域利益驱动、依赖行政命令、财政补贴支撑等弊端，形成跨区域创新‘行政割裂、资源分散、转化低效’三大痛点。”南通大学长三角现代化研究院院长、上海社科院原副院长、江苏省决策咨询研究基地首席专家何建华指出，长三角创新联合体模式就是通过“‌共同利益纽带+法治化契约+市场化分工”‌，将长三角41个工业大类齐全、26个国家级先进制造业集群集聚的禀赋，转化为“研发在上海、中试在苏浙、制造在皖北、场景全区域”的高效创新网络。

释放出什么效能？

2024年6月，首批12家长三角创新联合体正式推出；第二年，又推出12家；加上今年新推出的12家，三次高层论坛、三批创新联合体，累计达到36家。由此，长三角创新联合体“方阵”已然形成。

在这个“方阵”里，有的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有的已经尝到了甜头——

长三角异构多云算力编排调度创新联合体由来自江苏的浩鲸云计算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牵头，联合云境研究院、南京理工大学、合肥工业大学三家单位共同组建，核心研发团队规模达60人。浩鲸科技政府事务总监张环宇告诉记者：“联合体目前已经整合了15个国家级、省级科研平台，前期累计投入研发资金超2000万元，围绕核心技术方向开展了13项专项课题研究。”

而以南京美辰微电子有限公司为领军企业的长三角低轨卫星通信集成技术创新联合体，汇聚了复旦大学、东南大学、西电杭研院、中国科学院微电子所等顶尖高校院所，通过“高校主攻基础研究、公司负责技术转化、国家级平台承担应用验证”的清晰分工，构建起从芯片设计到量产的高效闭环，不仅加速技术突破，也探索出一条校企优势互补、共同提升的可行路径。

“过去一年，联合体最生动的创新底色，就是‘跨域抱团、同题共答、一体成事’。”南京美辰微电子有限公司董事长邓青跟记者分享了一个故事：在低轨卫通芯片研发关键攻坚阶段，团队在芯片测试中发现，多通道波束芯片存在通道隔离度不足、高频温漂波动的问题，单靠任何一家单位都难以快速根治。面对卡壳的技术难题，联合体立刻开启“线上实时会商、线下联合攻关”的同题作战模式。“那段时间，六家单位的科研人员跨苏浙沪三地联动，白天分头攻坚、晚上集中复盘，数据实时共享、问题当场研判、方案同步迭代，没有各自为战，没有技术壁垒。短短半个月，顺利攻克芯片性能缺陷，敲定最优设计方案，保障项目按时推进。”

形成“长三角方案”还要多久？

“比之过去，长三角创新联合体带来的最大不同，就是从各干各的变成了抱团干大事。”张环宇口中的“大事”，无疑是要让联合体产生国际影响力。但就目前而言，却还有一段路要走。

以长三角异构多云算力编排调度创新联合体为例，当下面临的核心瓶颈在于跨域协同机制尚不完善，不同地区的算力调度规则、数据交互标准、资源结算机制尚未实现统一；同时，万卡级集群统一调度、跨域低时延数据传输等关键底层技术仍需持续突破。“对未来我们有信心，但也深知，路要一步一步走。”张环宇说，“我们要继续扩大算力接入规模，吸引更多全国性算力中心和主流云厂商加入；深化行业场景落地，在更多垂直领域打造一批可复制、可推广的标杆应用案例。”

向远处看，长三角语言计算创新联合体也有自己的清晰路径：一种是瞄准“超出当前技术、尚未进入应用”的方向，做基础科研和技术命题，待成熟后再考虑转化到终端客户产品中；另一种是由产品应用方提出在实际产品中遇到的难题，联合体一起协同攻关。“一个好消息是，联合体的成果已经从长三角开始向全国辐射。”龙梦竹透露，“我们与吉利等车企的合作技术方案，已经逐步应用到其他车企。依托长三角创新联合体产生的相关知识产权和研发成果，正在向长三角以外的地区快速蔓延。”

“长三角创新联合体是因地制宜培育发展新质生产力的创举，可以看到，已从初期探索迈向‌制度化运行阶段‌，以企业为牵引、机制为保障、产业链贯通为路径，取得科技创新推动产业变革的良好实效。”何建华认为，“十五五”期间，长三角创新联合体仍需要在‌制度协同、资源整合、机制创新和生态构建‌等方面持续深化‌，实现从“物理聚合”转向“化学反应”，真正为国家高水平科技自立自强提供可复制的“长三角方案”‌‌。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王建朋 周永金

受访者供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