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8点，河西新地中心35楼，全景落地窗前，9个陌生人围坐一张圆桌，啤酒和可乐散在桌面。轮到谁，谁就把崩溃摊在桌上。

干销售的小伙讲起当着喜欢的姑娘的面被路人老头骗钱，又蹲守派出所看完26个监控追回的经历。坐在角落的高鉴晨接了句，“你有这韧劲，做什么都会成功的。”一桌人都笑了。

“被听见、被理解、被认同——我渴望的东西，也愿意给到别人。”这是高鉴晨第三次来宁潮派·圆桌派。散场时已过晚11点，电梯里有人哼歌。

59元钱，买3小时被认真对待。情绪，曾经被习惯性忽略的东西，正在被明码标价。从几十块的盲盒、拼豆，到数百元的情感本、恋陪，再到动辄几千上万的心理咨询，以情绪呼应为核心的消费业态快速生长。

服务消费一直是我国消费领域的短板。国办最新文件提出，支持建设情绪式、体验式服务消费新场景——情绪消费，成为破局的重要切口。南京已在“十五五”规划中明确启动“情绪经济培育行动”。

当喜怒哀乐成为一门生意，它能给现代人带来什么，又会走向哪里？《南京观察》记者走访多个情绪消费现场，试图找到答案。

从“买一件东西”到“买一场哭”：

消费逻辑的彻底转向

新街口天之都603室，女孩坐在长桌前，镊子尖夹起一颗塑料豆，对准模板凹槽放下去。再夹起，再放下。4个小时后，熨斗压过，豆子融化黏合，一只粉色拉布布拼好了。

重复，无意义，却被这代人视作“精神马杀鸡”。她每两周来一次，一次39.9元。“两把刷子”主理人小李说，来这儿的人大多是这样——待业的、迷茫的，花三杯奶茶钱，买个不用说话的地方。“一颗接一颗，脑子就空了。”

同样是拉布布，90后剪辑师小栩在盲盒上花了1万多元。刚火的时候线下买不到，他在线上抢，抢不到就溢价收。万圣节系列原价100多元，二级市场炒到近2000元，他买过。

后来热度降了，店里终于有货。他站在货架前，掂重量，摸凸点。有一盒子摇起来声音不对，心里咯噔一下——是那个款。拆开，果然。他还玩盲盒机和线上抽盒，前者纯靠运气，后者要算概率。“抽中是欧气，算中是实力。拆开是热门款，还要再快乐一点。”

家里每个房间都摆了些。他发过一张排排坐的照片，有人评论“太壕了”，有人私信问能不能转一只。走在路上，包上挂的拉布布被人盯着，他没回头，但知道有人在看。“那一刻觉得自己很special。”

消费逻辑已彻底转变。1.0时代，消费就是吃饱穿暖，谈不上选择，更谈不上情绪。2.0时代，人们开始买更好的——更好的手机，更好的车，更好的品牌，消费成了一种身份表达，但核心仍然是功能。

现在，有没有用不再是第一考量，开不开心才是。喜欢排在实用前面，体验比性价比更重。情绪，曾经被当作矫情、需要克制的东西，正在被看见被照顾，甚至成为新的消费理由。

这是小石第十次掉进黛利拉的人生。剧本杀情感本《流氓叙事》中，她是战争之子，被“姐姐妈妈”照料，被养父保护，又被阿奇无条件地爱着。最后，她亲手杀了阿奇。画外音问，如果注定要分别，你可以好好活下去吗？会就睁眼。“我睁眼了，但阿奇没有。那一刻彻底破防，坐在地上，抱着头，哭到停不下来。”

哭是释放。“生活里有泪不轻弹，在这可以。”但同一个剧本玩十次，有时还要补贴配角玩家，花费不菲，小石买的还有别的东西。本里那个叫阿奇的恋人，总会在最关键的时刻走向她。她知道是剧本，知道对方在工作，“但在这9个小时里，那种被偏爱的感觉是真的。平时总在付出，也想尝尝被人捧在手心的滋味。”

前9遍的结尾，患上多重人格的黛利拉宁愿病着也不肯接受治疗——治愈意味着阿奇从幻想里彻底消失。第10遍，她终于点了头。“故事一直在渗透一个观点：有爱就会归来。身边有很多爱我的人，我更要爱自己。”

泡泡玛特创始人王宁打过这样一个比方：忘关水龙头会焦虑，喷泉长流却愿意买单。一个有用，一个无用，但无用之物里藏着对生活的浪漫想象。情绪消费，就是这个时代的喷泉。它不提供实用功能，只交付情绪满足、自我表达和社交货币。

感觉是真的，市场就是真的。去年，泡泡玛特营收371.2亿元，毛利率72.1%，比大多数科技公司都高。落到南京，新街口一栋楼挤进20多家拼豆店，热门恋陪价格涨到千元还全国巡演，水游城二次元业态年销售1.5亿元。

从“进取型”到“陪伴型”：

时代情绪催生的商业新赛道

2024年3月16日，赵雷演唱会南京场。全场大合唱，声浪从脚底震上来。戴瑞站在人群里，跟着吼了整晚。之后两个月，他每天挤在地铁里，顺序循环，不下百遍。

那一年，他追了16场，花了近2万元。快乐从抢到票就开始了——订酒店、排行程，越逼近那一天，生活越有盼头。现场几万人挤在一起，开口就是合唱。两三个小时，工作、压力、房租，全忘了。他买的不是演唱会，是一场彻底的“断电”。

南京市社会科学院研究员郑琼洁认为，物质丰裕之后，精神需求自然拉伸，钱要花在刀刃上，更要花在心窝里。线上社交看似热闹，现实社交却在疏离，通讯录里上千人，能深夜倾诉的不到三个。此外，快节奏、高竞争的都市生活充满不确定性，人们渴望从消费中找回一点对生活的掌控感。

拼豆就是这种掌控感的具象化。5岁小孩能做，手残党也能做，只要拼出来，就能烫出来，所见即所得。生活中的努力未必有回报，但拼豆桌上一定能拿到成品。戴瑞在演唱会上也一样，那两三个小时，他是自己的主人。

但短暂的放松过后，更深的问题还在。南京小行医院心理健康中心主任杭跃跃观察到，走进咨询室的年轻人，状态惊人地相似——弥散性倦怠，无意义感，孤独，“说不清哪里不好，但就是活得很累。”

他称之为“空心病”：从小被要求扮演好孩子、好学生，长期被角色驯化，与真实自我渐行渐远。进入社会后，职场、社交、情感压力叠加。熟人社交自带人设包袱：在父母面前要懂事，在同事面前要靠谱，在朋友面前要积极，心事难以全然袒露。

高鉴晨正是这个感受。他报名圆桌派，就是图这里“谁也不认识谁”：银行小姐姐大骂领导，体制内兄弟狂倒苦水，单身妈妈畅谈“回避型年下（年龄较小）”。“没有负担，不用伪装。从眼神闪躲到一个对视，我就知道自己被理解了。”

可倾诉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去年失恋后，高鉴晨整个人变得麻木，接触新异性时，脑子里反复闪回不舒服的过往。他不再硬扛，转向了更专业也更贵的服务。心理咨询师带着他回到原生家庭，找到那个画面为什么一直追着他。看清之后，他跟过去和解了。每50分钟800元，一共花了1.6万元，“我不觉得是浪费，我父母也不认为是‘上当’。”

情绪经济照见这个时代内心深处的渴望，也推开了一扇新的商业大门。经济上行时，人们更愿为自我表达买单，限量潮玩、音乐节、沉浸式体验，买的是一种“进取”。经济放缓时，消费转向治愈和陪伴，宠物经济、AI陪伴、手作体验，求的是一份“安全感”。但无论怎么变，底层逻辑不变：越不确定的时代，人越需要情绪锚点。

所以需求不是一阵风。只要城市化、数字化、原子化的趋势不改，它就会一直长。去年，这个市场是2.7万亿元，有机构预测2029年会超过4.5万亿元。但它不该只是“中产+青年”的小众潮流。中国最需要情绪支持的人，是县域的中老年人和留守群体。他们的孤独感、被忽视感，可能比都市年轻人更强烈，但几乎没有情绪产品是为他们设计的。情绪消费的下一步，是把这群人也请进门。

情绪出口，老商场的活口：

三个样本的生存法则

小李的店只有60平方米。开了4年，研究生学费、生活费，都从这间屋子里来。毕业后，她干过设计师，辞了，又回来，“南京年轻人多，消费力不算强，拼豆是平价的情绪出口。”

附近国贸涌进20多家拼豆店，几百平方米，一两百人同时做，像“进厂打螺丝”。大店薄利多销，每人赚10元，单日流水就可观。小李早年定价89.9元，现在被卷到39.9元。她也想过扩张，忍住了，“风口过去就没了”。

她在服务上拉开距离。有德基销售人员压力大，进店时一言不发，一两小时后主动开口。有老客晚上7点进店，拼到第二天中午11点，她留下钥匙，空调开了一整夜。这些人后来成了她的支柱。复购，牵线团建和市集——帮她撑起了门店之外的利润。一场市集能卖上万元，团建每月三四场，人均百元。“只守店很难活，必须多条腿走路。”

悠然做的是另一种生意。她办圆桌派的初衷是治自己的社恐，结果首场就遇冷。来的都是i人，问想聊什么，没人接话。她这才明白，光有桌子不够，得有人引导，得设计机制。改成报名制，做性格测试，话题投票筛选，人数控制在6到8个。

情感话题最容易让人敞开心扉，但直接说要脱单的，她劝退。现在每周至少一场，多时开过3场。有人已经来了6次。市面上类似的项目越来越多。她开始筹划注册品牌、培养领队团队，但自己的倾诉欲在减退，“失恋的故事讲了十几遍，真的不想讲了。”

水游城也在这波浪潮中活了过来。2022年，大量连锁品牌出走，这个开业14年的老商场被逼到墙角。第二年，全国二次元消费爆发，水游城决定把三楼整层拿出来，押注二次元。

不只是卖谷子。IP购买、主题餐饮、卡牌桌游、Cosplay造型，完整生态被引入。日系杂货店带来爆款IP，开业当天卖了140万元。理发店学二次元烫染，餐饮店员Cos角色吸引打卡，横店影城靠动漫电影闯进暑期档前十。

真正让水游城出圈的是痛楼。“痛”在二次元语境里，是夸张地展示爱。水游城把中心舞台改造成应援场，把饭圈文化里的狂热和归属感，翻译成一门线下生意。歌手刘宇宁来宁开演唱会那次，凌晨3点有人排队，全国各地粉丝挤满三层楼。一场应援活动，一两万客流，餐饮业绩两位数增长。

情绪在这里不是一锤子买卖。一个年轻人从早上8点等在门口，10点冲进去抢心仪周边，情绪第一次被推高。拿到商品去交换区，用多余的换想要的，圈子特有的默契带来第二次升腾。晚上离开后发小红书，收获同好点赞完成第三次共鸣。

数据验证了这门生意的含金量。去年，客流从1200万涨到1800万。6000平方米的二次元空间，近50家品牌，1.5亿元销售额，租金每平方米每天10块钱——在南京，仅次于德基。

2024年，大量垂直二次元购物中心倒闭。水游城相关负责人说，二次元没办法作为一个商场安身立命的根本，但情绪可以。“水游城活下来，靠的不是押中某个IP，而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情绪容器。”

我们正进入一个情绪被看见、被定价、被交易的时代。从零售到文旅，从餐饮到体育，情绪渗透各行各业，谁能接住它，谁就能把这门生意做大做强。

从城市底蕴长出的经济：

南京的禀赋与边界

四座城市，四种情绪生意。上海卖潮，成都卖暖，杭州卖快。南京的卖点是“厚”。

六朝古都，十朝都会，这座城市自带情绪基因——烟笼寒水月笼沙是感伤，旧时王谢堂前燕是怀旧。这种文化积淀不是钱能砸出来的，是时间给的禀赋。

包容、博爱的城市气质，天然适合情绪经济的生长。红山动物园一句“先让动物舒服，游客自然会满意”，朴素却有巨大的情感号召力。去年客流量超830万人次，外地游客占八成以上。

土壤决定长多大，政策决定走多稳。南京“十五五”规划明确启动“情绪经济培育行动”，从市场自发走到城市战略，这场争夺“人心”的实验开始有引导地往前走。

“政府要扶持的不是某一家店，而是构建一个可持续生长的生态系统。”郑琼洁建议，首先是打通连接，文旅加商业、科技加文化，让体验成为消费、情感成为黏性。

其次是注入内容，把云锦、金陵民乐、红楼梦这些本土文化融入消费场景，打造有南京辨识度的情绪经济IP。还要用好政策，设立专项扶持基金，培育龙头企业，让领头羊带动产业链。人才也要跟上，培育AIGC设计师、情绪疗愈师等新兴职业，产业才能走远。

去年南京市两会，政协委员张洁提交了打造情绪消费型城市的提案，核心建议是建设全国知名的情绪消费街区。

她构想的不是商铺集合，而是一站式情绪地标。空间上把潮玩、手作、疗愈、文创集中布局，人群上覆盖全龄，年轻人有二次元，中年人有轻疗愈，老年人有普惠陪伴。相关部门已做出回应。艺术MALL建设三年行动计划正在推进，首批17家商场要把商业空间重新定义为“叙事空间”——消费者不再是看客，而是故事的一部分。

产业逐步成形，边界就成了绕不开的课题。一端是正向的倾听、陪伴、共鸣，另一端已经走偏。部分项目披着情绪的外衣，用猎奇和感官刺激引发伦理争议。

“人在疲惫的时候，需要的往往不是解决方案，是一颗糖。”杭跃跃说，但糖有代价。盲盒的随机奖励、剧本杀的沉浸设计，背后都有上瘾机制。好的产品应该帮人走出去，而不是让人离不开。商业情绪服务没有专业引导，也没有风险管控，对情感障碍人群尤其危险。

郑琼洁的担忧更深一层。当免费的情绪出口日益收窄，付费就成了唯一选项。最需要帮助的人，恰恰最难负担。“当快乐变成花钱才能买到的特权，这是一种不公。”

情绪经济真正的考题，应当是如何让情绪流动不至于变成奢侈品。她的设想分三层：底层由政府兜底，提供免费情绪空间和基础心理服务，确保人人可及；中层由社区和高校承接，推动公益资源和商业服务有效衔接，让中低收入群体也能获得情绪支持；上层由市场运作，引导商业服务价格合理，从业者具有资质，涉及隐私的服务守住数据安全底线。

当一个社会愿意为感受付费，意味着人们开始正视内心，接纳脆弱。真正成熟的情绪经济，不该只是止痛药，而应该长成解药。这取决于这座城市、这个行业，也取决于每一个为它买单的人。

高鉴晨即将赴马来西亚读研，闲暇时还在看心理书籍、听心理播客。“新的问题会持续发生，我们永远要有面对的能力和底气。”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周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