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苏,一批批已经工作十年以上的西医骨干医生,正在“重回课堂”。他们来自全省各大医院,临床经验丰富,职称不低,专业方向各异,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仍愿意像学生一样,重新坐下来学习中医。
江苏省“西学中”高级人才研修项目,由南京中医药大学承办。它的培养目标是让已经具备扎实西医功底的医生,掌握系统的中医理论和临床能力,成为中西医结合的专家。第二批江苏省“西学中”高级人才研修项目即将接近尾声,他们学得怎么样?
为什么学?解决临床中遇到的新问题
在传统的医学“象牙塔”里,西医与中医常常被视为两条并行的轨道。如今这两条轨道正在发生深度交汇。2020年起江苏省启动了省级西学中高级人才研修项目,已招录两批共135人。对于许多在西医领域已经功成名就的专家而言,重新回归学生身份,最初的动力往往源于临床上那些令人束手无策的现代医学盲区。
江苏省中医院感染科主任医师乔飞曾有长期部队医院工作经历。2013年来到省中医院工作后,面对大量冲着“中医”招牌而来的患者,他坦言自己感受到了真实的“本领恐慌”。“医生不是万能的,现实中有很多西医难以解决的棘手问题,面对患者强烈的求治愿望,我们作为医生不能‘忽悠’患者。”尽管在江苏省中医院接受过为期两年的中医培训,利用晚上下班时间上课,定期跟诊抄方,但他深知,缺乏系统理论支撑的诊疗往往只能停留在表面。“我想再深入、系统地学习,于是报名了这个省级项目。”
有着相似想法的还有宜兴市中医院门诊部主任裴昶。这位外科硕士毕业、长期从事脑外科工作的专家,出身于中医世家,从小在中医药的环境里长大。他在临床上发现很多长期卧床的脑外科病人容易出现坠积性肺炎的并发症,西医的处理方案主要是使用抗菌药物和物理排痰,而中医对“痰症”有系统的理论和方药,他试着用,发现有用,但却不知道为什么有用。这种“摸着石头过河”的局限,让他迫切渴望一次系统性的提升。
“面对他们授课,压力可不小。”授课教师、南京中医药大学针灸推拿学院·养生康复学院院长吴云川教授介绍,这些有着丰富临床经验的医生能主动来学习中医,核心目的不在于知识,而在于“认同”。这与生活阅历有关,只有经历过足够多的临床复杂病例,才会意识到现代医学并非万能,而中医的整体观、经验性思维恰恰能提供新的解决路径。
在“西学中”的诸多内容中,推拿和针灸是相对容易为医生们所接受的。吴云川分析,这是因为针灸推拿本身已经高度“中西医结合”。“针灸推就是西医辨病、中医辨证的‘集合体’,我们治疗的疾病本身就是西医诊断明确的病,手法操作依赖解剖学认知,容易标准化,他们拿来就能用。”他笑言,中医出海最先走出去的也是针灸和推拿,就是因为技术层面相对直观、可复制。
学什么?从基础理论到跟师实践
“项目不是中医普及班,也不是简单的技能培训。”南京中医药大学继续教育学院院长朱华旭说,为此在设计课程方面,学校遵循中医药人才成长规律与“西学中”培养特点,通过集中学习中医药基础理论课程、经典课程、临床实践、跟师学习,全面系统学习各类疾病诊治。
中国医学史、中医基础理论、中医诊断学、中药学、方剂学、中医内科学科疾病辨证概论.......这些都是中医专业学生的核心课程,但对于已经工作十多年的西医医生来说,很多内容是全新的。
“大学里中医中药是临床专业的选修课,我还算感兴趣,会多学一点,但不成系统。”裴昶说,自学时会有很多疑惑或模棱两可的地方,通过“西学中”项目的课程,中医药专业的老师一讲,再结合以前工作中碰到的病例,“你就觉得懂了,这次是真懂了。”
江苏省中西医结合医院神经外科主任医师张勇,研究生和博士都是西医方向,擅长各型颅脑损伤、脑血管、脑肿瘤等疾病的手术治疗。“在中西医结合医院工作,不懂中医可说不过去。”工作后他也曾攻读中医的硕士学位,回顾那段经历,他却觉得那时“属于还没入门的阶段”。对他而言,真正读懂中医要掌握其精神内涵,不能光有其形。
临床跟师实践阶段采用“1+1”模式:第一年根据学员自身专业安排导师,第二年由学员自主选择其他专业的导师。学员要跟诊抄方、试诊、襄诊、参加教学查房。裴昶家中祖传中医儿科,为此他特意选择省名中医、江苏省中医院儿科韩新民主任中医师做自己的导师。两年下来,从宜兴往返南京了几十次跟诊学习。“家中的传承集中在小儿常见病领域,跟着韩老师能接触到来自全国各地的患儿,而且很多都是儿科领域的疑难杂症,收获是不一样的。”
“我们对第二期课程进行了升级,额外增加了野外实践的内容。”南京中医药大学药学院党委书记曹凯介绍,今年带领学员们分别前往安徽省亳州华佗国际中药城和宜兴野外中草药产区,实地识药、采药。
“在一个节上就有两张叶子,我们称之为对生,这个叫互生。”在宜兴太华山省级森林公园,学员们晒得脸红通通,却仔细看着老师手里的艾草,拍照、记录,这种实地教学,帮助学员直观地理解中药的来源和特征。
“宜兴太华镇中药资源丰富,又曾是新四军后方医院的驻地。在这里既能重温红色医疗史,又能现场识别几十味临床常用药,是野外实践教学的理想场所。”带教老师、南京中医药大学药学院中药资源与鉴定学系教工党支部书记胡杨介绍。项目在教学方法上也做了调整。朱华旭介绍,针对学员工作繁忙等特点,采取了“逆向教学法”,即从疗效出发,从辨病的角度,把教师所积累的经验、技术、验方直接传授,重点推出各种经典验方和传统方剂。此外,还安排案例研讨、实践操作、易筋经和八段锦等传统功法训练,不定期邀请名医大家开设专题讲座和“名医面对面”访谈课。
第二期骨干班中,来自南京迈皋桥社区医院儿科主任花元清主动找到吴云川,希望能系统学习小儿推拿。“她想了解哪些技术能解决哪些问题,然后有依据地推荐给家长或配合使用。”吴云川说,像这样的跟诊已经持续了大半年,每周一次。
“她不一定要成为针灸推拿专家,但至少知道什么样的病适合小儿推拿,可以怎么做,安全不安全。”在吴云川看来,这恰恰是西学中最有意义的场景之一,学员不是为了通过考试,而是为了补齐认知拼图,在实际工作中多一个安全有效的工具。
学了怎么用?多了一个有效工具
对于这些学员来说,最大的变化不是掌握了几张方子,而是有了系统的临床思路,更有了对中医的深刻认识。
如今张勇已经成了远近闻名的中西医结合专家,他的门诊号提前两周就被约满,最远的病人从东北来,还有女儿把爸妈特意从老家带来。随着他对中医的认识更深,“现在来找我的病人不仅仅局限于单纯的神经外科疾病,还涵盖了很多以神经系统症状为主的疑难杂症和老年共病,如顽固性失眠、眩晕、神经痛等。诊疗过程中可以充分发挥中医的系统化和个体化优势。”
“中医西医,有效就是好医。”乔飞也讲述了一个比较典型的病例。一位50多岁的女性患者,患有恶性程度很高的后腹膜肉瘤。手术后复发需要化疗,但出现了恶性发热久治不退。转来医院的时候,乔飞和团队检查后发现,患者有寒战、高热、咳嗽、薄白痰,炎症指标很高,判断发热的原因是肿瘤持续刺激炎症系统,导致炎症因子持续释放。在西药无效的情况下,他们为患者使用了小青龙汤。患者当天体温恢复正常,连续服用三天后,炎症指标下降,情况好转。“中医不是‘治好了她’,而是帮助她控制炎症,获得化疗的窗口期。”
除了临床上的获益,裴昶还计划从科研方向着手。他计划一边主持宜兴的中医药文化项目的研究,系统梳理本地中医历史传承脉络,挖掘中医药文史资料,开发有地方特色的中医药文创产品;一边把自己祖父留下的家传秘方进行现代化研究,进行成果转化和适宜技术推广。
这个项目并非孤立存在,“西学中”的队伍越来越强大和多元。2023年《江苏省西学中人才培养项目实施方案(试行)》出台,允许各设区市承办省级西学中培养项目。江苏省也在政策层面为西学中人员提供了明确的成长路径。《江苏省中医药条例》明确,已获得临床执业医师资格的人员,经过符合要求的学习培训并考核合格后,可以申请参加相同级别的中西医结合执业医师资格考试。临床类别医师按规定学习培训并考核合格后,可以参加中西医结合职称评聘。2025年,江苏省卫生系列高级职称评审中增设了“西学中”人员评审范围,条件之一是取得省级以上“西学中”结业证书。这意味着,学员学成之后,不仅可以在临床上合法使用中医药技术,还可以申报中西医结合相关的高级职称。他们的学习成果,有制度的认可和出口。
“帮助西医建立对中医文化的认同,能够安全、规范地使用合适的中药、中成药,或者能正确地向患者推荐合适的中医药疗法,这或许就是‘西学中’最大的目的。”吴云川坦率地说,即便是工作了一辈子的“老中医”也从不敢说自己“学会”了中医,但如果一个西医在面对棘手病例时,能想起还有一种中医的方法可以试试,这就是理想中的中西医结合、中西医并重。“中医是我们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在我们身边到处充满了中医的元素和常识,可能是路边的一根草,或者我们从小就被要求的喝热水、冷暖增减衣服的各种生活常识。”他说,“很多西医不自觉地使用中医理念,只是他们没意识到而已。我们所做的,不过是帮他们重新认识中医一直在我们身边。”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蒋明睿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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