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魏琪
那是一座什么样的殿堂?对学琴的孩子而言,它是印在乐谱扉页上的幻影,是新年音乐会电视转播里金光熠熠的遥望。当我真正站在维也纳音乐之友协会的大楼前,那黄红相间的外墙,屋顶上簇拥着的音乐女神雕像,静静地,仿佛已在那里等了我许多年。
待推开那扇厚重的门,金色大厅就那么整个地向我倾泻而来。四围的女神柱雕像,顶棚的壁画,层层叠叠的镀金装饰,它们不仅仅是为了悦目,更像是无数个精密的声学机关,将空气里最微小的振动温柔地捕获,又慷慨地放大。这一刻,我忽然懂了攻略上说的那句“整个大厅是一件巨型乐器”的含义。
演出还未开始,我找个角落坐下,闭上眼。周围人声的窸窣,脚步的轻响,都被这神奇的空间吸附、融合,最终沉淀为一种期待性的寂静。这寂静是有生命的,它等待被第一声乐音唤醒。
乐声一起,世界便消失了。我记不清那晚究竟听了多少首曲子,只记得自己像一叶扁舟,在声音的河流里随波荡漾。有莫扎特的清澈,像阿尔卑斯山淌下的雪水;有贝多芬的汹涌,如撞击礁石的怒涛;有施特劳斯的旋转,是多瑙河上金色的粼光。音乐在这里不再是时间的艺术,它成了建筑的一部分,在那些精准计算过的悠扬里盘旋、上升,最后渗入每一寸金箔的纹理中。
然而,那一晚真正的潮汐,是由一把二胡带来的。
女演奏家坐定,调试了一下琴弦,弓弦落下。起初,是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纤细、苍凉,带着一丝沙哑,从舞台中央的黄金声中倔强地剥离出来。是《二泉映月》。它不像方才的交响乐那般拥有雷霆万钧的共鸣,它单薄,甚至有些孤寂,像一个盲艺人拄着竹竿,在无锡惠山的泉边,在冷月下,踽踽独行。可就在这几声揉弦之后,我分明感觉到,整个金色大厅安静了,是一种比之前更深、更沉的安静。
身边一位白发苍苍的奥地利老先生,原本正襟危坐,此刻却微微前倾了身子,眼神里满是探寻。不远处一位穿着时髦的年轻女士,她听不懂中国话,也未必了解阿炳的身世,可当那如泣如诉、一唱三叹的长弓在琴弦上往复拉出旋律时,她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就那么安静地滑过了涂着精致妆容的脸颊。
乐声如诉,不是在控诉,而是在追问。不是在哀求,而是在接纳。那深沉的二胡音色里,有着一种超越了悲苦的豁达与宁静。曲终,弓落。全场静默了足足有三秒,那是一种被震撼到失语的沉默。紧接着,掌声如山呼海啸般涌来,比之前任何一曲都更热烈、更持久。后来在一篇报道中我读到,多年前宋飞在这里奏响这首曲子时,也有许多外国观众说:“我们并不熟悉这个音乐,怎么会不知不觉让自己心动,眼睛变得湿润的?”那一刻我信了,有些话,是不需要翻译的。
如果说《二泉映月》是一道深沉的月色,那晚的《茉莉花》便是一阵来自东方的清风。
那是一场合唱,由本地的维也纳合唱团与来自中国的歌者共同完成。那些蓝眼睛、高鼻梁的西方歌者,认真地吐着每一个音节,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微笑。那首在中国江南水乡人人会哼的小调,此刻插上了翅膀,在拥有世界上最好音响的音乐厅里,开出了一朵朵圣洁的花。
我前排坐着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演出结束后,他说,这旋律让他想到家乡阿尔卑斯山脚下春天开满的雪绒花。
我想起另一则故事。兰州一个老年合唱团的一群退休阿姨,穿着旗袍,拿着茉莉花,在金色大厅演出。当时为了找临时伴奏和指挥,她们急得团团转,可当音乐响起,那些语言障碍和临场的慌乱全都不见了,剩下的只有音乐带来的纯粹的感动。她们捧回了金奖,更珍贵的,是把中国老人的优雅和自信种在了这片土地上。
散场时我走在克尔特纳大街上,夜色已深。电车叮当驶过,咖啡馆透出温暖的灯光。人们谈论着刚才的音乐会,用各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我知道,我们刚刚经历了同一个梦境。
我忽然想起那年在多瑙河畔,一群来自中国大学的年轻乐手因为演出变动,临时在河畔和咖啡馆里围桌练琴。开始咖啡馆主人担心影响他们营业,可当乐手们演奏起悠扬的《摇滚卡农》时,行人纷纷驻足,微笑着聆听,且听众愈聚愈多。许多人开始买咖啡边喝边听,这可把咖啡馆主人乐坏了。
是啊,音乐就是这样一个渡口。它不分肤色,不论语言,不问出处。它让瞎子阿炳的月光,照亮了维也纳的夜空。它让江南水乡的茉莉,在阿尔卑斯山的余脉下芬芳。它让黑头发与金头发在同一段旋律里,泛起同样的泪光。
金色大厅那金碧辉煌的墙,此刻不再是阻隔,它围住了一团火,那火便是人类共通的情感。而我们,都是循着光、在此渡河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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