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岁的网络主播黎欣悦近日向记者反映，说自己今年8月就要生宝宝了，这几个月一直处于半休息状态，接下来起码有近一年时间没法正常工作。不工作就没有收入来源，但每月还要缴纳1300多元的社保和医保费用，感觉压力挺大。

根据中华全国总工会第九次全国职工队伍状况调查数据显示，目前国内新就业群体从业人员约为8400万人，其中职业主播的人数约为1500万人，如果算上非全职主播从业人员，这个数字更大。他们工作灵活、自由，却也面临收入波动大，参保率较低等问题。为了解这一群体的真实诉求，记者近日对部分主播进行了深入采访。

交不起但又不敢停

记者5月23日晚上7:30在一家咖啡馆见到黎欣悦时，她刚刚结束一次3个小时的咸鸭蛋直播带货，脸上略显疲惫。“我现在只接一些老客户的活，而且必须是坐着播，站着已经吃不消了。”这个曾经月入3万元的资深主播，如今每月收入不到5000元，扣除房租和日常开支所剩不多。5年前，黎欣悦从一家广告公司辞职做兼职主播，自己从网上或者朋友推荐承接业务，并以灵活就业人员的身份参保。“我想先中断一年，但医保中断了看病没法报销，如果能减少点费用就好了。”

黎欣悦说，很多人想象中的直播带货就是董宇辉那样一呼百应，其实这种头部主播只是极少个例，绝大部分主播收入并没有那么高，特别是这两年大量年轻人和在家带孩子的宝妈涌入这个赛道后，主播时薪价格被不断拉低。

26岁的网络主播蒋婷婷同样在算这笔账。2021年，还在苏州农业职业技术学院读书的小蒋因形象好、善于表达早早开启个人主播生涯。毕业第一年签约苏州姑苏区一家直播公司，月收入8000元。一年后公司搬迁，她辞职做起了兼职主播。“刚开始月收入不稳定，社保和医保也就中断了。”蒋婷婷说，直到今年上半年，有了一定积蓄后的她才以灵活就业人员的身份参保，每月社保缴费990.46元、医保缴费401.16元，合计1391.56元。

蒋婷婷的参保底气来自相对稳定的业务，她目前手头有7家固定客户，同时兼任苏州人社部门的网络主播培训讲师，空闲时还会寻找一些临时主播机会，业务覆盖长三角地区。小蒋的手机里有近30个网络主播群，每个群里都有近500位主播，如有临时直播需求，经纪人便会在这些群里发送信息。记者查看招募要求发现，临时主播的要求并不低，比如苏州一家茶饮店的3小时直播，时薪200元，不仅卡颜值卡实力，还要求有过销售额突破千万大场的直播经历。据了解，在苏州，一个有5年直播带货经验的气质主播，月收入在旺季时可以达到3万多元，淡季时一般在八九千元左右。

单干还是签约？

与蒋婷婷、黎欣悦这类经验丰富的主播相比，刚入职的菜鸟主播薪酬要低得多。在苏州、南京等地，新手主播的小时工资一般在30~50元，而且竞争激烈。为此，绝大部分刚入职主播会选择先签约直播公司蹲资历攒客户。在长三角地区，稳定用工的直播公司会自觉为员工缴纳社会保险和医疗保险。

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主播告诉记者，每家公司的直播业务时间都不固定，客户也不固定，签约公司就要服从公司的管理，没有业务时会被要求从事一些与直播带货无关的工作比如打印文稿、接打电话、后勤服务等等，而很多主播因为形象较好，语言表达能力强，往往会被邀请客串主持人、拍短视频等机会，所以很多主播入行一两年后都会倾向于自己做。辞职单干也意味着收入风险增加，刚开始单干的新主播月薪也就几千元，如果是外地人在城市打拼还要付房租一般不会主动参保。一旦遭遇大病或意外，抗风险能力较弱。

东海晶易易是一家从事穿戴甲跨境销售业务的直播电商公司，公司常年需要300多位网络主播。公司负责人陈智表示，只要与公司签订劳动合同的主播，公司都会主动给她们缴纳社保，“但这一行流动性很大，公司每月的主播招聘量都在三四十人左右”。无锡大鲤鱼直播电商产业创新服务基地负责人吴俊坦言，基地每年培训网络主播超过3000人，但因为兼职主播更自由，很少有主播愿意签约公司。

 能否借鉴外卖小哥的参保探索？

 随着以平台经济为代表的新经济业态迅猛发展，外卖骑手、网络主播等新就业形态劳动者已成为就业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他们在成为城市运转的“毛细血管”的同时，其社会保障问题也因与传统制度错位而日益成为焦点，国家和平台公司这几年也在积极探索并已在外卖平台领域取得实际成效。

京东自去年3月起为全职外卖骑手缴纳五险一金，为兼职骑手提供意外险和健康医疗险。全职骑手缴纳五险一金的所有成本全部由京东承担，每人每月平均缴纳约2000元。目前，京东全职外卖骑手已突破15万人。

美团、淘宝闪购等平台则通过“先缴后补”方式，为更多骑手提供社保补贴。美团鼓励符合条件的骑手以灵活就业身份参加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平台按参保地社保缴费基数下限补贴50%参保费用。这一举措于去年4月在福建泉州、江苏南通两地试点，去年11月起覆盖全国各类型美团骑手。无锡市人社局相关人员测算，美团的补贴每年可为每位无锡骑手减少5900元社保费支出，目前全市已有2000余人参保。淘宝闪购对稳定跑单且有意愿缴纳养老保险、医疗保险的骑手补贴至少50%的保费，对“骑士队长”“荣誉骑士”则全额补贴，2025年底已在全国直营城市全面落地。

但外卖员与平台的合作相对固定，很多网络主播并没有长期稳定、并能够达到一定时长的稳定客户。以蒋婷婷为例，她目前固定合作的7家单位中，有的一周服务两次，一次三个小时；有的一周一次，一次四个小时；还有的一个月才服务一次，在主播群里寻找的直播机会更是不稳定。

其实，很多家政服务员、收纳师等职业工种也面临与网络主播同样的工作性质和参保难题。

 从“能参保”到“更适配”

探索并没有停止。今年的政府工作报告提出要“出台支持灵活就业人员、新就业形态人员参加职工保险的政策”。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也明确了“提高灵活就业人员、农民工、新就业形态人员参保率，合理确定缴费基数，明晰用工方和平台企业缴费责任”的目标。

就在5月22日，国务院印发关于推行常住地提供基本公共服务的实施意见，要求各地全面取消在就业地参加职工社会保险的户籍限制，引导支持各类劳动者在就业地参加职工社会保险。健全农民工、灵活就业人员、新就业形态人员参加社会保险制度，完善社保关系转移接续政策。这直接为新就业群体从业人员，特别是网络主播以灵活就业人员身份参加当地的社会保险扫清障碍。

首都经济贸易大学劳动经济学院副教授、中国新就业形态研究中心主任张成刚分析，这些提法意味着政策将从“能参保”向“更适配”深化，从过去放宽参保限制，解决“进门难”问题，向解决“缴费难、持续难、匹配难”迈进。他认为“十五五”时期对新就业群体的社保体制改革可能体现为参保机制更灵活、责任分担更清晰、经办服务更数字化三个方向。

也有专家建议，在将更多符合劳动关系特征的新就业从业人员依法纳入社会保障、保障他们权益的同时，还需进一步细化明确不同劳动者的劳动关系认定标准，规范工资、工时、休假、安全卫生等劳动基准，持续完善社会保障体系。

南京大学社会学院教授、国务院就业领导小组办公室就业领域专家方长春认为，在劳动二分法框架下，无论是将第三类劳动从业人员推向雇员一侧还是独立劳动者一侧，都存在局限。他建议可以把新就业群体单独设定一种第三类劳动单独立法，构建“从属劳动—第三类劳动—独立劳动”多层次的完整劳动保障体系，“考虑新就业形态的发展趋势及其重要性，‘迎难而上’恐怕是时代的必然要求”。

对于黎欣悦来说，产期将至，她的焦虑不会因为政策信号立刻消失，但对于1500万网络主播来说，符合他们实际需求的保障制度跨越正从蓝图一步步照进现实。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黄红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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