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聚焦于具有独特地方特色的区域文化研究方兴未艾。以古都南京及其历史文化遗产为研究对象的“南京学”，在这股学术浪潮中崭露头角，备受海内外瞩目。当代日本作家村上春树，以其饱含南京记忆的反战文学，为“南京学”研究的深化推进提供了独特的海外视角。“村上文学”中既有对战争和暴力的批判，也有对记忆传承的深思。相关作品不仅展现了战争记忆在当代的延续，更凸显了南京历史记忆与城市创伤所承载的深厚文化价值。面向未来，“南京学”的深化发展，可积极吸纳这类域外文学资源，拓宽研究视野、丰富文化阐释维度。

当“南京学”遇见域外叙事

南京在中国历史上有着极为独特的地位。一方面，“六朝古都”“十朝都会”等称谓，充分彰显了其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另一方面，其于近代所历经的创伤与重建，也让城市本身成为极具独特标识且广受国际关注的文化符号。尤其是进入新世纪以来，学者们普遍认为，须从地理、政治和文化这三个方面全面总结南京的城市发展和历史经验。不同领域的研究者们跨界携手，逐步构建起“南京学”这一特色文化研究体系。与此同时，一个新的研究命题随之产生：如何突破本土研究边界，通过跨文化叙事交流互鉴，进一步拓宽“南京学”的国际传播路径？

“一种风流吾最爱，南朝人物晚唐诗”，为日本著名的汉诗诗人大沼枕山所作，字里行间流露出对南朝风雅与金陵气韵的倾慕。及至近代，谷崎润一郎、芥川龙之介、青木正儿等日本文人学者纷至金陵，留下了《秦淮之夜》《中国游记》等小说、游记以及文史考证文字，共同构成一套生动的“域外南京记录”。时至今日，这些文献依然具有鲜活的史料价值，既见证南京城市风貌的变迁，也呈现出域外观察者独特的历史眼光与文化心态。

文献显示，日本知识界对南京的关注并未随时代变迁而中断，而是在不同历史语境下不断延伸，直至当代仍有作家与学者延续这一思考脉络。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大江健三郎，自1960年初次访华后便与中国结下不解之缘。2006年第五次来华时，大江健三郎参观了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还与大屠杀幸存者深入交流。他呼吁日本社会正视历史：“必须清醒认识侵略事实，唯有承认罪行，日本才能获得新生。”

类似大江健三郎对南京的这份感情和记忆，在日本并非特例。小说家村上春树，亦以其内敛而深刻的叙事，将个人创伤、家族记忆与对历史战争的反思紧密勾连。他曾在多部作品中直面南京大屠杀历史。在他的笔下，南京成为个人记忆与国家暴力、历史负罪与反思救赎相互缠绕的象征符号。深入体会村上春树反战文学中的南京叙事，将其有效融入“南京学”的文化体系构建之中，充分汲取其民间化、个体化的历史反思养分，不仅能极大丰富“南京学”的跨文化记忆维度，还有助于南京以历史叙事为窗口，更好地开展国际对话，传递和平理念。

“村上文学”中的战争记忆与南京叙事

村上春树是在世界范围内具有广泛影响力的日本当代作家，其作品集中探讨历史创伤、集体记忆与个人责任。他在《奇鸟行状录》《刺杀骑士团长》等长篇小说中，借助隐喻和直白叙事等手法，深入触及南京大屠杀等日本侵略罪行，显示了他直面历史的勇气。

在《奇鸟行状录》中，村上春树通过多重视角将战争场景如电影般重新呈现。小说借参加过诺门罕战役的间宫中尉之口，描述了日军在南京的暴行；间宫的生死之交本田在生命最后阶段竭力将战争记忆传给下一代；赤坂肉豆蔻意识深处留有新京动物园动物被射杀的记忆，隐喻关东军凶残射杀战俘。这些碎片化的叙事为集体记忆已遭刻意拆分、遮蔽的当代日本织就了一张跨越时空的记忆网络。当日本社会对过去的战争表示沉默时，村上的小说击穿了这种荒诞，勾勒出战争记忆在当代日本身份认同中的重要性。

在《刺杀骑士团长》中，村上春树对历史与战争的反思更为直观。画家雨田具彦亲历纳粹主义和日本军国主义的残暴行径，他的画作《刺杀骑士团长》暗喻反纳粹失败的创伤；其弟继彦原是钢琴家，被征入伍后加入南京大屠杀部队，退伍后无法摆脱创伤记忆，最终自杀。他在遗书中直述日军在南京大屠杀中的血腥暴行，点明军国主义的残忍本质。村上春树通过这部作品批判日本社会对战争记忆的掩饰。资本家免色涉的形象象征上一代人对战争罪恶的扭曲与暧昧；主角“我”与“白色斯巴鲁男子”的关联则揭示战争记忆无法摆脱的阴影。小说高潮“刺杀邪恶父亲”，既是对父辈战争罪行的揭露，也是对日本右翼否认南京大屠杀的抗议。

村上春树向来正视历史。他认为“剥夺正确的历史，就是剥夺人格的一部分”。2019年，他在自传体随笔《弃猫》中讲述父亲曾服役于侵华日军的经历，并坦言这段历史对其父亲造成的心理创伤，由自己接续承载。他表示，“有将这历史传承下去的责任和义务”，希望通过文学创作带领大众回望过往，通过战争记忆传递和平之声。

域外视角对“南京学”建构的启示

村上春树等人的反战文学，有助于人们深刻反思南京的战争记忆与城市创伤。这些作品为“南京学”的发展提供了可资参考的素材，尤其是这些作品所提供的域外视角，既有助于横向拓展“南京学”研究的国际传播力和影响力，也有助于纵向拓展学术研究的深度。这种文学叙事与“记忆之场”的结合，启发了一个新的课题思路：“南京学”研究既要扎根本土，也要走向国际。

如前所述，“南京学”就是将关于南京的知识体系化，从中发掘其文化价值。诸如“村上文学”的域外观察，为强化“南京学”提供了有益启迪。

放眼将来，要深化和完善“南京学”，必须以更开放包容的姿态，在史学、文学、社会学、城市规划学之间建立有效链接，同时广泛收集海内外有关南京记述的各类文献、文学作品等重要资源。单就域外观察视角的借鉴而言，既要系统化地编译、整理近代以来国外文史等资料中有关南京的记述，建立多语种文献数据库，也要在战争记忆、城市遗产、和平研究等领域广泛开展国际交流合作，定期举办主题性或专题性的文化交流活动，还要及时将最新的研究成果转化为通俗易懂的大众化传播内容，在学术探讨与社会传播之间形成良性互动。

南京这座古都，既承载着璀璨文明，也镌刻着历史创伤，传统气韵与现代活力在此交融共生，其价值与意义突破了地理空间的局限。它已然成为人类反思战争、留存记忆、探寻和解之路的宝贵精神资源。由此，深化推动兼具本土研究深度与国际视野格局的“南京学”建设，显得尤为必要。借助这一研究体系，世人不仅可以完整认知南京的城市特质，更能在文明对话与互鉴之中，以南京的历史积淀与人文底蕴，为缔造和平、包容的未来持续贡献力量。

徐谷芃（作者为南京医科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本文系江苏高校哲学社会科学研究重大项目“心理学视域下的村上春树文学与‘中国记忆’研究”〈2024SJZD095〉阶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