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桥故里,水浒摇篮”,这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兴化递给世人的赫赫“名片”。
五代时“兴化”之名诞生,“兴”者兴隆昌盛,“化”者教化改革,无意间写下小城的密码。北宋政治家范仲淹建成兴化第一所规范教育的场所“兴化学宫”,为城市文化演进按下“加速键”。此后千百年间,小城弦歌不辍、诗骚不绝。
里下河水乡何以汇成“人文渊薮”?让我们指尖轻点《江苏文库》,乘着典籍的“翅膀”,踏上“循脉读城”的旅行——
一枝一叶总关情
郑板桥民本思想辉光日新
“平民,乃是艺术表现与服务的第一诉求……他要以艺术‘用以慰天下之劳人’。”——《江苏文学思想史》
收录于《江苏文库·研究编》的《江苏文学思想史》,详细介绍了郑板桥重“社稷生民之计”“国家兴废得失”的文学经世宗旨,这和今天强调关注“国之大者”的“大文学观”,形成了奇妙的共振。
“板桥先生在《潍县署中与舍弟第五书》中说,写诗作文要能‘敷陈帝王之事业,歌咏百姓之勤苦,剖晰圣贤之精义,描摹英杰之风猷’。”江苏省特级教师、资深文史专家任祖镛说,“那些只写‘风月花酒’‘逐光景,慕颜色,嗟困穷,伤老大’的诗人,即使‘刳形去皮,搜精抉髓’,也只不过是一个‘骚坛词客’,成不了大家。”
不论为文抑或为官,郑板桥都秉持重民、爱民、安民的“民本”思想。习近平总书记不止一次引用郑板桥的“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勉励领导干部时刻把百姓的安危冷暖放在心上。
如今,穿越两百多年风尘,郑板桥的亲切面孔依然清晰。他“活”在古城的大街小巷、老百姓的景仰之言中,成为城市“返本开新”的重要源泉。
2026年江苏“读城”行动春季示范活动上,兴化发布了“枝叶关情”板桥民本思想研学产品,免费面向全国中小学生传承板桥清廉爱民精神。“郑板桥生于兴化,长于兴化,殁于兴化,你若来兴化读城,不能不读郑板桥。”兴化市关工委副秘书长、郑板桥文化研究专家孙万寿笑言。
如何跟着郑板桥“走读”兴化?孙万寿设计了一条读城路线。你可以先来郑板桥纪念馆了解其生平,听工作人员为你演唱正宗的《板桥道情》。然后去郑板桥故居和他的终老之地拥绿园,赏读他留下的题额“聊避风雨”“聊借一枝栖”和“小书斋”,并于点横撇捺之间感受其对联“白菜青盐粯子饭,瓦壶天水菊花茶”的生活哲学和安贫心境。接着你走到悬挂着47块匾额的兴化地标四牌楼前,仰读特为郑板桥立的牌匾“才步七子”。最后,你可以买一份《郑板桥集》和相关书画文创,在其诗书画印“四绝”中感悟其爱民心声,感佩其“怒不同人”的创新人格和“慰天下之劳人”的良善心底……
郑板桥可“读”也可“听”。“老渔翁,一钓竿,靠山崖,傍水湾,扁舟来往无牵绊……”成家大司马府非遗馆的工作人员介绍,《板桥道情》是兴化流传已久的一种民间曲调,由手持渔鼓简板的艺人走街卖唱,所用唱词是郑板桥的《道情十首》。兴化籍著名作家毕飞宇笑言,其实郑板桥不仅是顶尖的艺术家,还是新大众文艺的“前辈”呢。
领导干部要学习郑板桥“一枝一叶总关情”的民本思想,那么普通人又可以从郑板桥身上继承怎样的遗产?
“我们应学习郑板桥‘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坚定意志,‘日间挥写夜间思’的刻苦精神,以及‘领异标新二月花’的创新思维。”孙万寿说,“他曾撰联‘删繁就简三秋树,领异标新二月花’,写诗曰‘若使循循墙下立,拂云擎日待何时’,这对今天中华民族的守正创新充满启发。”
水浒文化或孕于此
“小说”衣钵接棒传承
“因这场大雪,救了林冲的性命。那两间草厅,已被雪压倒了……”——施耐庵《水浒传》
《江苏文库·精华编》里,施耐庵《水浒传》成为江苏文脉的一抹“高光”。在兴化,施耐庵与郑板桥并称“双子星座”,与他相关的地标可谓星罗棋布。毕飞宇笑着告诉记者,他小时候就住在施家桥附近,还在施耐庵的墓上爬着玩耍,“对兴化人来说,这些伟大的本土作家就是我们生活中的人”。
不过围绕施耐庵及其籍贯历来颇多争议。《江苏文库·研究编》中的《江苏历代名人词典》介绍,多数学者认为《水浒传》确系施耐庵所作,门人罗贯中在其基础上又作加工。约在民国时期,施耐庵是江苏兴化人的说法开始流行。
在兴化市博物馆原馆长、水浒研究专家陈学文看来,兴化的水乡地域特质,或是孕育水浒文化的天然土壤:“兴化港汊交错的地形、芦苇丛生的湿地、星罗棋布的垛田,共同构成了梁山泊的空间想象,书中‘八百里水泊’的险要地势,实则是里下河‘自古为泽国,港汊如蛛网’的真实写照。而当地渔民的水上生存智慧、盐民的反抗精神、市井间的侠义风气,都成为水浒故事的创作素材。”
除了地域环境,《水浒传》背后也折射着动荡的时代境遇造。根据王道生《施耐庵墓志》、杨新《故处士施公让墓志铭》和施氏家谱记载,施耐庵35岁左右中了进士,“官钱塘二载”后,辞职去了苏州。“这段时期他接触到《张叔夜擒贼》《宋江三十六人赞》《大宋宣和遗事》等讲史话本,对以宋江为首的梁山起义有了全面深刻的了解。后来施耐庵回到故里兴化,由他的表弟卞元亨引荐给张士诚。张士诚起义建立‘大周’政权后,还曾邀请他为新政权服务,但遭到拒绝。”陈学文认为,如果这些史料确凿,那么正是因为施耐庵目睹了农民起义的兴衰,才有了日后《水浒传》中梁山好汉从聚义到招安的悲剧脉络。
从文学史角度来看,施耐庵在人物塑造上实现了中国古典小说的重大突破,从类型化走向了个性化。“他笔下的108将,虽有‘江湖好汉’的共性,却各有鲜明的个性:林冲的‘忍’、武松的‘刚’、鲁智深的‘莽’、吴用的‘智’,皆通过具体事件得以展现。如写林冲被逼上梁山,从‘误入白虎堂’到‘棒打洪教头’,再到‘火并王伦’,其性格转变层层递进,折射出封建体制对人性的压迫。”陈学文说。
如今,施耐庵的真实面貌早已淹没于元明鼎革的历史迷雾,其文学遗产却在小城得到了实实在在的接棒传递。
自上世纪80年代以来,兴化作家辈出,形成了群星璀璨的文学现象,仅鲁迅文学奖得主就有4位(毕飞宇、王干、朱辉、庞余亮)。2011年,兴化正式接过“中国长篇小说之父”的衣钵,办起了施耐庵长篇叙事文学奖,“施奖”的名头在当代文坛越来越响;近年来更是捧回两张金灿灿的城市新名片——“中国小说之乡”和“中国文学之乡”。
“百步芳草”铸就弦歌奇迹
毕飞宇感叹“为老家自豪”
“杜诗高、大、深俱不可及。吐弃到人所不能吐弃,为高;涵茹到人所不能涵茹,为大;曲折到人所不能曲折,为深。”——刘熙载《艺概》
素有“金东门”的美誉,兴化东门历史文化街区实乃小城“文枢”。全国重点文保单位“上池斋”药房和省级重点文保单位赵海仙洋楼旁,为明代“状元宰相”李春芳修建的“状元坊”跨街而立,“大明嘉靖二十六年”的秀丽笔锋清晰可见。自老街步行数百米,明代始建、旌表76名兴化历史名人的四牌楼吸引游人瞻仰,成为“人文渊薮”的具象写照。巴掌大的城市空间里,成琎、高谷、吴甡、郑板桥、刘熙载的故居及李春芳元老府、陈五房进士第、任大椿读书楼珠玑遍布,“百步芳草”呈现出令人惊叹的模样。
兴化文脉有多闪耀?陈学文如数家珍:“从科举取士看,宋代以来兴化出了262个举人、105位进士,其中包括3位明朝宰辅:高谷、李春芳和吴甡;文武状元各1名,分别是文状元李春芳、武状元解学熊。从文化艺术领域看,明清时期兴化涌现出‘后七子’之一宗臣,或为《封神演义》作者的道教东派鼻祖陆西星,‘扬州八怪’之一李鱓,经训名家任大椿,曾任《四库全书》校录的扬州学派代表人物顾九苞,‘东方黑格尔’刘熙载,以及第一位用现代白话文写小说的女作家刘韵琴。”
这些不朽的身影闪现于《江苏文库》,在浩如烟海的典籍中“浮光跃金”。
“文峰”耸峙的弦歌盛景,从四牌楼上的“九世一品”匾额可窥一斑。兴化文史专家莫其康介绍,这块匾额是为旌表明清两朝李氏家族九人位列一品高官而立,“李氏家族涌现出文化名士近百人,现当代又出现了革命烈士李继龄和李继侗、李德平‘父子院士’,实为罕见。”
如今,自范仲淹“人文化成”以来铸就的小城奇迹仍在续写。
建于兴化文庙旧址之上的儒学广场,是小城新的文化“策源地”和“引力场”。兴化文学馆、广场书屋书声琅琅,毕飞宇工作室每季度举办一次小说沙龙,邀请名家为本土写作者授课改稿。余华、阿来、范小青、黄蓓佳、叶弥……墙上的名家手泽,化作兴化“后浪”心头的明灯。
抚今追昔,兴化“领读者”毕飞宇感慨万千。他告诉记者,从前即使在兴化农村里,他也能碰到熟读《水浒传》《古文观止》和《唐诗三百首》的农民,“我们小时候没有纸笔,就在口袋里放一枚铁钉,随时在地上写字。如今夜幕降临时,在灯下写作的兴化人不会少于三四千人——这样的‘人文渊薮’,我怎能不为她感到自豪呢?”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冯圆芳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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