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报业网
“真幻反转”：
游戏世界的媒介再现
林仲轩
1987年，王杰的《一场游戏一场梦》横空出世，无意间提供了一个绝佳修辞：梦境是游戏的隐喻，而游戏与梦境则是我们认知现实的镜像。当游戏超越娱乐消遣范畴而成为当代人栖居的另一种“现实”，我们不禁追问：游戏所构建的“现实”，究竟是虚幻的梦境，还是另一种真实的存在？类似的最早的追问或许来自庄子：“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还有列子的“蕉鹿之梦”：樵夫得鹿是真，却因遗忘藏鹿之地，以为自己做了场梦；路人以樵夫的“梦”为线索，反而寻到了鹿；但路人得鹿的原由，又被其妻质疑为梦境；最后樵夫靠夜梦找到路人，也找回了鹿。道家循环往复的“真幻不二”与“真幻反转”，恰与千年后游戏世界的特质不谋而合。
一方面是“以幻为真”。尽管游戏世界充斥虚幻的场景、理想化的运行规则、人工创设的NPC角色，但高度拟真的视听环境和交互逻辑却为玩家提供了沉浸式真实体验。而且，游戏具备目标明确、反馈即时、行动可逆、奖惩清晰的结构化规则和稳定可控的秩序体系，让身处其中的玩家持续收获真切的存在感、强烈的行动掌控感以及明确的价值成就感。玩家在虚拟空间中积累的游戏经验、习得的行为逻辑、缔结的情感关系，甚至会向现实世界外溢，通过日常实践、社会交往、行为习惯等方式反向塑造现实生活中的认知与行为模式。因此，游戏所建构的虚拟世界不仅是对客观现实的媒介再现，更是通过规则系统、反馈机制和交互网络，建构出一个具有自身意蕴的全新体验空间。从沉浸式VR游戏中可交互、可感知的触觉物理反馈，到开放世界游戏中四季更迭、昼夜轮转的动态时序，再到多人联机社交游戏中跨越地域、持续联结的情感羁绊，游戏的虚拟载体并未消解体验的真实性，反而为真实情感与意义建构提供了全新场域。
另一方面是“以真为幻”。已经有越来越多的游戏延伸到现实世界，特别是《宝可梦GO》（Pokémon GO）等AR游戏让玩家在城市中完成游戏任务，使我们的现实世界“游戏化”为可玩的巨型沙盘。这种游戏化（gamification）已经深度渗透我们的现实世界，使其逐渐呈现出游戏般的特质。我们有“职场游戏”：企业将工作任务拆解为闯关副本，以KPI为关卡指标、以职级晋升为等级进阶、以绩效奖金为任务奖励、以荣誉榜单为激励排行，把日复一日的劳作转化为持续打卡、升级打怪的游戏进程；我们有“社交游戏”：社交平台以签到、等级、勋章、粉丝量、点赞量等为成就体系，人与人的交往变成关注、互动、涨粉的数值经营，人情往来被封装成一套可量化的游戏积分规则；我们有“生活游戏”：运动步数打卡、睡眠时长监测、饮食热量记录、线上种树捐步，把起居作息、健身养生等设计成连续任务与成长体系，让日常生活变成全天候在线的养成类游戏；我们有“人生游戏”：以年龄为序时进度、以人生阶段为章节副本、以名利得失为装备加成、以身份地位为角色标签、以世俗评价为排行榜位次，把人生的行藏进退、取舍荣辱，活成了一局开局已定、进程持续、结局未定的长线沉浸式游戏。
这种游戏“真幻转”，让我们既在游戏中体验现实质感，也在现实中践行游戏规则，这也成为当前游戏研究的两大分野：前者在游戏中见现实，后者在现实中见游戏，只是前者有余而后者不足。行文至此，不禁想起列子的“三国异梦”，甚至觉得可以以世人与“游戏真梦”的关系，划分出当代的“认知三国”：老一辈活在阜落之国，长醒无梦，以觉为实；中青代活在中央之国，觉梦各半，区分虚实；新生代活在古莽之国，少觉多梦，以梦为真。对新生代而言，在世的维度从来不止一个，“游戏真梦”提供了另一种切身的、可被占据的“世界性”，一种“在世界之中存在”的本体论实践。未来属于新生代，所以未来世界或许是真梦之境，世事蕉鹿，人生梦幻。
（作者为暨南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
Android版
iPhone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