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徐州沛县栖山镇胡楼新村,灯一盏盏亮起来。
曹嘎推开直播间那扇木门,架好手机,调好麦克风。墙上挂着几串红辣椒、几把老玉米,大小不一的唢呐齐齐排在架子上。他深吸一口气,腮帮子慢慢鼓起。下一秒,铜管骤然亮开,人间的大喜大悲,就这么被吹进了一段段旋律里。
这是曹家班直播的寻常一晚。没有商演的日子,他们晚上六点准时开播,一吹就是三五个小时。屏幕那头,少则几千、多则十几万人在听。一支来自乡野的唢呐,就这样从田间地头“吹”进了互联网。
六代人,一口气
曹嘎,曹家班第五代班主。这门手艺从清朝光绪年间传下来,一百多年了。
“我从满月起,就被我爸抱在怀里带出门演出。”曹嘎回忆,那时候村里谁家办个事,唢呐一响,半个村子的人都围过来。曹家班从傍晚吹到后半夜,他就在戏台底下睡,唢呐声当摇篮曲。
父亲曹井栋,艺名“曹河南”,是“徐州唢呐”省级非遗传承人。以前学艺时练“双吐”,嘴磨破了都不知道,血顺着唢呐管子往下淌,滴到地上,才晓得疼。“那时候哪想那么多?”曹河南坐在院子里,声音慢悠悠,“就是觉得,这手艺不能丢。唢呐一响,心里踏实。”
曹家的孩子,从三四岁就开始摸唢呐。一开始吹不响,腮帮子鼓得生疼,气全从嘴角跑了。一个音,练上几百遍、几千遍,直到嘴唇磨出茧子,直到那个音稳稳当当地蹦出来。
有人问,为什么这么苦还要坚持?
曹嘎说,“爷爷那辈讲,吹响它,家里就有饭吃。父亲说,守住它,祖宗的东西不能丢。”从谋生到传承,从一口饭到一口气,这一杆唢呐,吹尽了人间百态,吹亮了他们的未来。
从田埂,到奖台
2018年,沛县文化馆馆长王宝红找到曹嘎:“嘎子,省里评奖,你写首原创曲子吧。”当时的曹嘎正在外地打工,年轻人宁可进厂打工,也不愿拾起这门“又老又土”的技艺。
曹嘎憋了一个礼拜,一个字都写不出来。有一天下午,他走进一片苞米地,玉米叶子擦着脸,小时候秋收的记忆全涌上来——粮食的味儿,大人的笑声,孩子的叫嚷,还有父辈弓着背在田埂上吹唢呐的背影。曲子就这样从泥土里长了出来,取名《丰收喜悦》,纯民乐,带着庄稼拔节的劲儿。那年,它拿了江苏省“五星工程奖”,也让曹嘎真正走上了原创之路。
2022年,曹嘎以自己一家六代人传承的故事为原型又创作了《幸福一家人》,在演奏中加入剧情,“听曲子像看小戏”。2024年的《欢乐新苏北》,把流行音乐的节奏揉进了传统唢呐,电子琴、电吉他垫在底下,传统和现代撞了个满怀。
就这样,从纯民乐到有剧情,再到民乐与流行的碰撞,曹家班一步一个脚印,把唢呐从庄稼地吹进了直播间,从田埂吹上了奖台。
老腔调,发新芽
曹家班直播间的墙上挂着一块小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曲目:《梁祝》、《西班牙斗牛士》、《本草纲目》……线上有所呼,线下有回应。观众点什么,他们就学什么,上百首曲子就这么攒下来。
弹幕飘过:这不是把唢呐改得不像唢呐了吗?
曹嘎笑了:“不是改,是让它活。老腔老调是根,根上得长新芽。年轻人不爱听,你吹得再好,也是吹给自己听。传承不是守旧,是往前走。”
2025年,曹家班的唢呐传习基地在沛县落地。暑假一到,上百名爱好者从全国各地涌来,最小的六岁,最大的六十多岁。望着这些热切的脸庞,曹嘎感慨:唢呐的根,越扎越深了。在他看来,这背后是年轻人骨子里的文化自信。“我们小时候老说外国的月亮圆,现在的孩子不一样,他们真心觉得中国传统的东西得劲。”
窗外,风穿过田野,叶子沙沙响。传习所内,几个孩子正鼓着腮帮子,吹出断断续续的音符。那声音还嫩,却像春天刚冒头的苗,一茬接着一茬,怎么都吹不完。
编导手记:
在曹嘎身上,我们看到了传统技艺在数字时代的生命力。当唢呐声从田间地头“吹”进直播间,从乡野舞台“吹”上苏超赛场,它所承载的不仅是一门手艺的延续,更是一方水土的文化自信。唢呐一响,万物回响,那是六代人的回响,也是这片土地最绵长的呼吸。
总策划:杭春燕
监制:蔡炜、薛澄
文字/编导:张品
摄像/后期:白利振、方晴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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