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3日,走进连云港东海县实验小学的版画教室,油墨气息浓烈扑鼻。红领巾创想版画社团的十几名学生围在桌前,滚墨、覆纸、压印。揭开的瞬间,一幅《懋功会师》跃然纸上:两位红军指挥员紧紧握手,笑意盎然;背后晴空万里,红旗招展。这幅作品,连同另外13幅,组成了一幅9米长的长征主题版画长卷,每一幅都是长征路上的关键节点(其中一张为致敬红军版画)。
5月31日,凭借这幅长卷,该社团入选2026年江苏省“新时代好少年”。当同龄人都在追逐“速度”“算法”时,这群小学生却选择用手中的刻刀,历时一个学期,完成一幅长征画卷。这是属于少年的长征,也是他们为自己刻下的人生印记。
版画上的少年“长征”之路
在东海县实验小学,版画既是一门课外兴趣课,更是一场“长征”。14幅画面,从查阅史料、铅笔起草、记号笔定稿,到复写转印、雕刻,全程长达一个学期。最耗时的莫过于雕刻环节——一刀刻错,整块版子作废。孩子们经常利用午休、课后赶工,灵感来了忘记时间,再抬头已是晚上七八点。
五年级的韦云睿在创作版画前,主动买来长征相关书籍、观看影片。在了解到懋功会师对于整个长征的重要意义后,他决定以此为契机刻画下会师时的喜悦。他对技法有自己的理解:山体用横平竖直的刀纹,体现硬朗;天空不用太阳和云朵,而是用放射状纹路表现光芒四射。这幅作品,也是他心中喜悦与敬意的写照。
练习版画的过程更是一场“持久战”。许多孩子从一年级就开始在旁边观摩高年级学生刻版,起初先用树叶进行拓印,感受版画的趣味,接着在吹塑纸或胶版上进行简单图案的临摹、刻版、印版,直到熟练之后才会在PVC发泡板上创作。摊开他们的手掌,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干净的油墨,几乎每个人的右手中指第一个关节处长着厚厚的茧。四年级学生单易荣指着手指上一处细细的旧伤疤说:“这是刻版画时不小心划的,但是一点都不疼。”伤口的疼痛,对他们来说反而是一种“勋章”。
选题构思如制定路线,分版刻画如分头行军,刻坏重来如遭遇围堵,最后14幅合版印刷成功,如同胜利会师。他们用一年的时间,在自己的版上,走完了一次属于少年的“长征”。
当版画遇见AI时代
“版画不像铅笔素描或电脑板绘,每一刀都必须准确,而且版子只有一件,难以保存。”东海县实验小学体卫艺副主任曹楠楠说。容错率低、耗时长、唯一性,这些版画的“缺点”,恰恰教会了孩子们最珍贵的一课。
教室角落里,刻坏的版子一块一块堆起来,从一小堆变成了一座小山。有人皱着眉头无从下笔,有人哭着想要放弃,但最后还是拿起版子,重新开始。
一学期只做一件事,在碎片化时代近乎奢侈。“刻画的时候就感觉时间过得非常快,也不想看手机了。”五年级学生李东建说,“版画教会我们如何沉下气来,就像长征路上的战士们一样,每一步都不能急躁。”
面对人工智能的冲击,孩子们也有自己的判断。“AI可以借鉴参考,但是版画的灵魂是机器替代不了的,就像这幅画,都是我们自己对长征的理解。”李东建所画的那一幅名叫《大渡河》。画面上,激流汹涌,浪涛以密集的波浪形刀痕呈现,仿佛能听见水声咆哮;红军战士昂首挺胸,在风雨之中奋力前行,随时做好迎战准备。李东建说:“刻画的时候就能感觉到红军长征路上的不易。对我们来说,虽然身处和平年代,但这种精神依然值得学习,为了祖国的未来,我们也需要这股韧劲。”
在版画教室里,只要开始创作,整个教室就会安静下来。四年级的张峻语正在给《延安会师》进行印版,他将报纸揉搓成球,再覆在版子上轻轻拍打,稍微分神就可能错版或者重影。版画在现代社会的价值,不是去和数字绘画比拼效率,而是用“慢”守护着专注,让创想在传统技艺上绽放出新的花朵。
刻痕会消失,但人一直都在
刻版的物理寿命有限,时间久了会开裂、褪色,刻痕也会随着时间消磨而变得模糊。在东海县实验小学,版画技艺却传承了四十多年。
东海是“版画之乡”。1982年,著名红色版画家彦涵回到家乡东海,亲自为实验小学前身东方红小学的孩子们授课,播下第一粒种子。如今,东海县获评“全国少儿版画创作基地”,接连培养出著名版画家曹明凤、中央美院教师单俊盛等专业人才。“百千万”工程已覆盖全县50余所中小学,建成15个教育基地,培训教师800余名,带动4至14岁少年儿童万余人参与其中。
在这里,传承是立体的。即将在明年退休的美术老师郭锦珠,是20世纪80年代受彦涵启发学习版画的第一批兴趣小组成员。她深耕数十年,自主改良创作版材,让低年级孩子也能安全上手。她与另外6名美术组老师分工协作,有的负责整体构图指导,有的专攻刀法技巧传授,有的组织史料查阅与主题研讨。老师们经常会在一起复盘学生们的作品,帮他们解决创作中的难点。
但更动人的,是孩子之间的“并肩”。在社团,随处可见老生教新生握刀角度、运刀力度、不同刀具的使用技巧。“比起老师,孩子更懂孩子的感受。”郭锦珠说,“当一个小孩子被大孩子握住手,刻下第一刀时,这门技艺才是真正活了下来。”
旧物件在新时代“长征”之路
在版画教室里,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细节:孩子们所用的垫板、印拓,用的都是一沓沓旧报纸。油墨从版画上转移到宣纸,多余的油墨则蹭在旧报纸上,留下斑驳的痕迹。除了红色主题,孩子们还创作了“苏超”连云港队、东海水晶等立足当下的作品。
一个记录着已经过去的时代,一个正在创造属于当下的画面。旧报纸与新版画,就这样不期而遇。
但这份相遇并非偶然。在战火纷飞的年代,版画与报纸本就是并肩作战的战友。彼时,彦涵的大量版画作品被刊登于报刊。版画是那个时代的“融媒体”,是最前沿的传播媒介。
如今,报纸的物理形态正在式微,但“新闻”从未从激流中退场——它可以是一则手机上的短讯,也可以是一个视频平台的推送。版画也是如此,虽然被摄影、印刷、数字技术依次取代,但在这间教室里,它在孩子们的手中被重新激活。
这何尝不是另一种“长征”?八十多年前,红军用脚步翻越雪山草地;今天,孩子们用刻刀跋涉。“长征”从不是一次性的历史,而是一种不断被赋予新意义的精神行动。
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版画”要刻,都有属于自己的“旧报”要翻篇。最好的“新时代好少年”,或许就是那些愿意在自己的“版画”上,认认真真刻下每一刀的孩子。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黄煦
通讯员 赵东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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