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汇点讯 不久前,“绘本奶奶”蔡皋荣获世界儿童文学最高奖“国际安徒生奖”,成为我国继曹文轩后第二位荣膺此奖的创作者。重磅喜讯背后,不遗余力推动中国儿童文学走向世界的中国评委谈凤霞也为更多读者所知。
作为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导,谈凤霞连续两届担任安徒生奖评委,每届只有十位评委。在昨天于南师大举办的谈凤霞学术创作与理论研究研讨会上,她谈起评完奖后激动难以自抑的心情,“我一直在等待蔡皋奶奶最后的惊喜瞬间。她知道获奖后说的一段话让我特别感动,她说:‘这是献给所有热爱中国儿童文学事业的创作者、研究者、出版者的荣光’。”
中国儿童文学是一个相当年轻的文学门类。作为国内杰出的相关领域研究者,谈凤霞对这个问题有着严谨的学术论证。她认为,伴随着五四运动对纯粹意义上的儿童的“发现”,儿童文学才真正诞生。“从研究者的谱系来看,第一代儿童文学学者包括周作人、鲁迅、赵景深、茅盾等,第二代以陈伯吹为代表,谈凤霞则是第五代的中坚力量。”中国海洋大学讲席教授、国际儿童文学研究中心主任朱自强梳理道。
和前辈相比,谈凤霞拥有得天独厚的时代机遇,她曾先后在英国、德国、澳大利亚、美国等国家进行研究和访学,翻译了众多著作,建构起一种国际审美视野。能够荣膺安徒生奖的作品需要具备怎样的品格?谈凤霞回应:“我们必须选出能被未来一代代儿童捧在手里的书籍,这些作品会深刻影响他们的人生观与同理心,他们对正义与非正义,对善良、友谊、爱以及对于世界之美的敏感。”
意大利作家伊塔洛·卡尔维诺曾在《未来千年文学备忘录》中提出文学的几种品质,包括轻逸、迅速、确切、易见、繁复等。在谈凤霞看来,这些品质与儿童文学的特质均有关联和对应。
“她始终孜孜不倦,推动国际社会重视高质量儿童文学的价值。在评判一部作品时,她不单单考量文本能否传递史实与历史认知,更看重作品能否贴合孩童的认知水平,以合乎伦理、触动心灵的方式诠释内核——而后者往往更为关键。在围绕儿童文学里战争叙事与创伤书写的相关研究中,她非常谨慎地区分那些关注历史纪实的作品,以及那些关注当下、更具希望、指向未来的作品。她始终没有忘记儿童具有理解深刻议题并从中受益的能力与主体性,而这些深层的主题能够在国际语境中持续产生共鸣,并激发共情。”英国剑桥大学教育学教授、儿童文学研究中心主任凯伦·蔻茨,通过一段视频送上来自大洋彼岸的共鸣与肯定。
谈凤霞不仅是一位杰出的儿童文学研究者,也是一位优秀的儿童文学创作者。她的《淳美家风》和《提灯者》两套绘本是河海大学出版社“小雨大河”品牌的开篇力作。在《提灯者》系列中,谈凤霞选取了三位曾启发她学术道路的女性——吴贻芳、魏特琳和张纯如,展开面向儿童的传记写作。为了保证材料的准确性,她实地走访了她们曾经求学的重要旧址,寻访熟识他们的亲历者,然后基于自己对于儿童认知心理的深刻认知执笔撰稿——在蔻茨看来,谈凤霞本人也是这样一位“提灯者”。
除了绘本,谈凤霞还创作了儿童小说《枇杷树下》,展现了东方人的伦理哲学和家庭观念。小说里,一个家族就像一棵枇杷树,有树根、树干、树枝,从而枝繁叶茂。对一片树叶的凋零、一位家庭成员的陨灭,我们应当学着接受,理解这种生生不息的生命传递。大洋彼岸,爱尔兰都柏林法姆福尔特教育学院教授玛格丽特·安妮·萨格斯为这样的“中国故事”而感动。
“《外婆的滴答》围绕祖孙亲情展开,凤霞把钟表的滴答声被描述为‘时间踮着脚走路的声音’。当祖父去世后,家的心跳似乎沉寂下来,孙辈必须走上前去,帮助安稳的节拍重新回到生活中。凤霞以如此清晰而真实的方式处理这种代际之爱,使我们立刻被这个家庭的温暖吸引。”萨格斯说,“在《外公的宝马》中,我们体验到祖父与孙辈之间那些简单时刻的魔力,比如分享故事、沿河骑车和打水漂。这个故事同样继续探索祖辈离世带来的失落,但‘宝马’将几代人连接在一起。通过修理并继续使用这辆自行车,留下来的亲人获得了安慰。”
这样一份建构性的努力,对当前儿童文学图书市场来说殊为可贵。
从儿童文学市场来看,近年来一些图书每每引发家长争议,一些昔日“顶流”在书店中已不可寻。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李东华梳理了近三十年来童书市场的起起落落:“21世纪之初突然爆发儿童文学市场神话,曾被看作‘小儿科’的文体占据了市场四分之一的体量。到今天,儿童文学又从高峰跌落到低谷,到了一个需要重新出发的状态。”
造成市场低迷的原因有很多。从创作端来看,许多儿童文学创作者未能完成“为小孩子写大文学”的文化使命。长期以来国内语境中,儿童文学与成人文学之间存在一道“楚河汉界”,这种强行的区隔其实并无道理。研讨会上,中国作协副主席、江苏省作协主席毕飞宇说,鲁迅《故乡》中躲在船舱里看月光的迅哥,和安徒生笔下卖火柴的小女孩,他们共同诠释了人类的孤独,“孤独不是成人的,也不是孩子的,它属于我们整个人类。”
儿童文学必须走向复杂和宽阔。在研究过程中,谈凤霞关注到陈染、林白、魏微等当代女性作家如何在作品中触及童年时期对身体的发现,希望中国的成长小说能够突破不必要的禁忌和限制,帮助青少年更好地发现自己、正视自己,并拿美国的成长小说作为参照。在中国作协创研部副主任纳杨看来,做儿童文学研究一定要有中西方的比较视野,借鉴优长,“避雷”短板;要真正了解儿童,拥有正确的儿童观,把儿童文学放置到文学的大家庭和全人类的开阔现实中去考察。
研讨会最后是答谢环节,谈凤霞深情回顾了自己青少年时期的梦想,包括做汽车售票员、小学老师和外交官,如今看来,这些梦想似乎都没有实现,但似乎又在以另一种方式实现:“我现在最奢侈的梦想就是做一个守护安全、安康、安宁、安稳、安乐的童年与少年成长的人,以及成为一个‘修复者’。继续满怀热忱地写作和从事公益活动,依然是我未来最重要的使命。就像我在书中对孩子们说的,‘如果我们走进了别人的生活,就要成为别人生命中的礼物’。”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冯圆芳
省作协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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