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齐从未感觉过那么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整个人被紧张、局促笼罩，“僵得像一个木偶。”

那是她在抖音电商的第一次直播。屏幕右上角，直播间人数飞速跳动，很快爬到五千、八千，峰值一度突破一万。一万人同时盯着她，等她开口。

这种“围观”，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东京奥运会，她站上十米跳台，全场观众屏息凝视；世锦赛的看台，媒体的长焦镜头对准她每一个起跳的瞬间。那些年，她站在十米的高度，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一次次纵身而下。那是她从小就习惯的世界，是她用十五年练就的本能。

但直播间不一样。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怎么讲产品，不知道那些同时涌进来的陌生人究竟想看什么。第一场播了约两小时，成交额两万元——对于一个“小有名气”的主播而言，成绩平平。

可她没想过退缩，毕竟，这是自己选择的路。

直播间里的张家齐

生于2004年的张家齐，运动生涯足以写成一部少年传奇：12岁首次参加全国大赛即夺冠，14岁获世界杯单、双人双料冠军，17岁在东京奥运会站上最高领奖台。2025年11月，21岁的张家齐宣布退役。两个月后，她带着两个行李箱独自从北京搬到上海，开始直播带货。

此举也引来铺天盖地的质疑：“捞钱”“掉价”……这些词在她的评论区轮番出现。有人觉得，奥运冠军不去当教练、不留在体育系统，跑去直播是一种浪费，甚至是一种“背叛”。

风口浪尖之上，张家齐主动接受采访、走上演讲台，为自己和直播带货“正名”。在她看来，这并非天才少女的陨落，而是第二人生的开始，“凭自己的劳动挣钱，没有抢，没有骗，何错之有？”

而在她身后，是一个庞大而沉默的群体：无数退役运动员，从封闭的训练体系走出来，面对陌生又真实的社会，需要重新找到立足之所。直播电商，正成为他们走向“第二人生”的那一扇门。

“世界那么大，我想干点别的”

女子十米跳台，是竞技体育里最残酷的项目之一。

残酷，不只来自技术难度，也来自时间。这项运动对运动员身体条件的要求极为苛刻：轻盈的体重、高度的柔韧性、弹跳的爆发力……青春期女生的正常发育，对跳水运动员来说，却“如临大敌”：长高、变重、脂肪重新分布，重心随之改变，不复孩童时期的灵巧纤薄。

第21届国际泳联跳水世界杯，张家齐获女子单人10米台冠军

为了控制体重，张家齐曾每天午休时间穿着出汗服在跑步机上跑整整一小时，晚饭几乎不吃。实在馋得受不了了，咬下一小口蛋糕，在嘴里嚼嚼又吐掉，“起码尝到味儿了。”然而，这还是没能阻挡发育期的到来。

2018年，14岁的她感到自己的身体不再听话，每一次跳跃都比从前费力，翻腾的速度慢了，空中姿态也越来越难以精准控制。与此同时，陈芋汐出现了，这个此前从未参加过全国比赛的13岁新人，在全国跳水锦标赛上击败了她，“天才少女”的名号就此易主。两年后，全红婵又横空出世，完成了新一轮交接。

各类大赛中的张家齐

2020年的东京奥运会选拔赛上，张家齐屈居第三，痛失单人赛资格，最终搭档陈芋汐参加了双人比赛，拿到金牌。国歌奏响的那一刻，她哭了。那一年她17岁。

东京之后，她就想到了退役。她清楚地看到了前面的路：“新人的竞技水平已经起来了，再去跟她们竞争，难度太大，也太累。”

巴黎奥运会周期，她作为替补备战三年，训练量和主力完全相同，每天早上六点多出操，下午训练到七八点，晚上做治疗。出发去巴黎的前一周，她接到通知：可以回家休息了。替补的使命，就这样结束了。

2025年全运会，张家齐以“老将”的身份完成了职业生涯最后一跳。入水的那一刻，她感到身上“很轻”，那是过去十几年未曾有过的感觉。游到岸边，她起身对观众深深鞠了一躬。赛后采访，记者说“未来没有三小只了”，她红着眼圈回了一句：“可能会有新的三小只。”两周后，她正式宣布退役。

东京奥运赛场上的张家齐

回到家，她数了数职业生涯的所有奖牌，涌上心头的不是遗憾，而是满满的骄傲：“觉得自己真的挺厉害的。”然后，她把这些奖牌，连同自己的“前半生”全都收到床下，一身轻松地准备开启“第二人生”——早在她备战全运会期间，经纪人就提前联系好了电商团队，等她退役的消息一落地，就可以直接出发。

经纪人坦言，很早就注意到了张家齐：“接受采访时表达能力好、不怯场，适合幕前工作。” 当被提议做直播时，她没犹豫多久就答应了：“一直在体育系统里待着太单一了。世界那么大，我想干点别的。”

在后来的多次采访和演讲中，张家齐也大方谈到进入直播行业的动机。

时而是小女孩的直接和可爱：“一个小女孩靠自己的努力买一套房子，不是很厉害吗？”

时而像大女人一般郑重其事：“我想成为一个独立的女性，自己挣钱，自己掌控和主导人生。”

说出这些话时，她才21岁，人生刚刚开始。

张家齐的21岁生日

从0分到50分

搬到上海的头几个月，张家齐遇到了很多“第一次”。

第一次自己去办身份证。在队里，这种事根本不需要运动员操心：“队里帮我们预约好之后，直接去拍个照，按个指纹，证件就会交到手上。”她从不知道中间还要填各种表、要预约、要准备材料。对普通人来说，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手续，却让她感到茫然。

第一次带小猫看病。凌晨发现小猫状态不对，赶紧起床查附近24小时营业的宠物医院，在手机上打了个车，站在空无一人的街边等车，抱着猫上车，配合医生做了全套检查、记下回家后的注意事项，再打车回家。全套流程走完，她才松下那口气，给了自己一个夸夸：“我真棒！”

张家齐和她的小猫

第一次意识到，十五年如一日的高度组织化、被全面保护的生活，与“外面的世界”是多么不一样。脱离了那个系统，每一件小事，她都要重新学习、重新适应。

不是没有恐惧，“因为太新了。”但她立刻又补充了一句：“但每一件小事做成了，我都会非常有成就感。”

这种心态，在某种程度上跟站上十米跳台是一样的：知道下面是水，知道有风险，但你还是要跳。

直播带货也是这样。

第一场的情形，张家齐后来总结为四个字：毫无准备。那天早上才决定开播，下午临时学了几个小时，晚上就坐在了直播镜头前。播了大概两个小时，峰值一万人在线，最终成交两万元。数字出来的时候，她还觉得“挺多的”，但工作人员“无情”地告诉她，对于一个像她这样“有名气”的主播来说，这个成绩“惨不忍睹”。

但张家齐顾不上想这个数字。身体的感受已经摄住了她：“整个人很局促，感觉不像主播，像一个工具人放在那里。下播之后很不舒服，说不出来哪里不舒服，好像心里有一道墙在那儿堵着。”

她分析原因：“因为想转型，但又没有做好准备，气自己；也可能是面对镜头太过于紧张，把自己不太好的一面让大家看到了。”

对于这次“首秀”，张家齐给自己打了个分数：0分。但她没有停。失败、反思、总结教训、学习、再战，在过去这些年里，这套流程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张家齐的抖音账号@张肉肉的肉 主页截图

跳水给她留下的那些东西，在这里一件件派上了用场。

学习的方法很“运动员”：大量观察，反复研究。每天一睁眼，她就开始刷各类主播的直播，带货的、游戏的、娱乐的，都看，像研究对手的比赛录像一样拆解他们的技术。“带货主播主要看话术和节奏”；游戏主播更特别，“打不好肯定会烦的，但他们连续输了很多场，还能一直保持情绪很高的状态。我在学他们怎么能让情绪一直这么高。”

跳水在她身上刻下的印记是“坚韧、自信、执行力和强抗压能力”。直播需要的，恰恰也是这几样。有时候一天需要播两场，每场四小时，镜头前连续工作八九个小时，全程保持高能量，保持对每一件产品的热情，她扛下来了。

完美主义也从跳台带了过来。她曾经在比赛前跟队友打赌，谁的水花更小，就赢两杯奶茶。现在，她会反复回看自己的直播录像，总能发现“还能更好“的地方。

品牌方寄来样品，团队先筛一轮，把相对好的留给她，再由她亲自试用、亲自定夺。护肤品要选大牌、老牌，有品质保障；食品类则侧重健康，少油少盐少糖。“我要卖品，我得对我的客户负责，东西不好，砸的是我自己的口碑。”

四个月过去，张家齐给自己的打分从0涨到了50。“慢慢来，先定个小目标，完成了就很开心，然后再定下一个。” 这和当年备战跳水比赛的逻辑没有本质区别：你不能一开始就想着蝉联多少届，你只需要把眼前这一跳，跳好。

十米台上，她知道怎么赢。直播间里，她正在学。

粉丝在直播间留言点赞张家齐

在直播间，开启第二人生

舆论的风来得很快。退役、直播、带货，这三件事摞在一起，点燃了不小的争议。

评论区里，“掉价”“捞钱”“天才陨落”是最高频出现的词。这背后的声音是：奥运冠军，就应该继续为国家作贡献、去当教练，而不是在这里卖东西。

张家齐没有沉默。她接受采访，走上演讲台，一次次直面这些质疑。

“我是在用自己的劳动赚钱。我得选品、挑品、试品，得出去拍视频，得经营账号，得对我的口碑负责、对我的客户负责。我又没有抢，也没有骗，没有做错什么，那些言论都是别人加给我的枷锁，凭什么要安在我身上？”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笃定。

这种钝感力不是天生的，是练出来的。过往的十五年，被批评、被挑选、被比较，早已成为日常。站上跳台，一个失误，十几年的训练就瞬间崩塌，那才是真正的高压情境。相比之下，网络上的几条评论“根本不算啥”。

生活中的张家齐

人们对张家齐有太多的误解。她长相甜美，性格活泼，第一眼看上去是个简简单单的萌妹。但实际上，她很清楚：“我有一套自己的理念，别人很难说动我改变自己的想法。”

国家队里，奥运冠军满地走，“最差的成绩是世界杯冠军。”在反反复复的焦虑、痛苦、自我疏解里，她逐渐领悟出了一种被她称为“清醒且现实”的价值感：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分量在哪里，既不因为头衔膨胀，也不因为比较而自我否定。

恰如现在，她对自己的“前半生”很满意、很骄傲，这种骄傲并不因为夹杂着遗憾、伤痛而减少分毫。而对自己在刚刚开启的“第二人生”里的青涩、笨拙，她也丝毫不感到羞耻，只是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她最近的目标，是抖音电商的618大促——所有电商达人全年最重要的生意节点。张家齐的目标是：单场成交额突破一百万元。

这个心愿也很快实现了。

6月初，张家齐来到广东茂名为当地的特产荔枝开启溯源助农直播。短短一下午的直播，单场成交额超百万元，一举登上抖音电商实时生鲜带货榜首位。数据显示，超1500万人次收看了该场直播，相关话题登上抖音和微博热榜，全网曝光量超5000万。

“看着漫山挂果的荔枝、果农们忙活一年的心血，才真切明白一场直播不只是带货，更是帮田间的好果子打通销路。”张家齐如此评价自己的助农“初体验”。

抖音商城618好物节期间，张家齐来到广东茂名开启溯源助农直播

再往后，她有一个更大的心愿。“我现在做电商，想先打一个样，希望给那些比较迷茫、想跳出舒适区但又不敢的退役运动员一些信心，不要畏惧去尝试新的领域。”

这句话背后是一个真实的群体困境：退役运动员从小在封闭的环境里长大，对外面的世界和规则知之甚少，走出来，前路茫茫。他们并不缺拼搏的意志，缺的是一条可以踏上去的路，和一个敢先走出去的人。张家齐想做那个人。

十米跳台，她用了十五年，跳出了属于那个阶段的冠军。直播间，她刚刚站上去，才打了五十分。

但她不是从零开始。奖牌、伤疤、想赢怕输的本能、从不轻易被说服的清醒……带着那十五年里的一切，她站上了新的人生十米台。

在抖音视频里，她带着灿烂的笑容说：“所有人都在告诉她，哼，你见识到外面社会的厉害了吧？她说不，我见识到我自己的厉害啦！”

《探访100位抖音电商创业者》之《跨界冠军》特辑海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