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傍晚,南京进入蓝调时刻,安德门大街楚翘城1701 Open Space灯光亮起,人影渐密。南京话、四川方言、彝语,低声交错。口音各异却目的一致,他们都为一支名为“拾光者计划”的彝族乐队而来。
“15年前,一名支教老师从南京上大凉山,15年后,他和乐队从四川大凉山回到南京。”南京农业大学2011级毕业生刘烨龙就是那位支教老师。
此刻,他站在门口,帽檐压得很低,一会紧握双手,一会摩挲裤缝。如此紧张,因为是专场,更因为是南京。
故事,要从15年前说起。
出发,大凉山里做一场教育“实验”
南京与凉山州,相距近2000公里。15年前,刘烨龙用一天半时间完成了第一次跋涉。
起点是南京农业大学。刘烨龙来自四川广安,2007年考入南京农业大学劳动与社会保障专业。在“南农大农村发展研究会”和“齐民学社”等社团里,他坚定了用行动落地所学专业的志向。
“我大三就想去支教了,至少去个一两年,把学到的知识变成实践。”2011年8月,刚刚拿到毕业证的刘烨龙,就坐上了开向西部的绿皮火车,目的地是凉山州西昌市。
当列车越过山川,驶进大凉山腹地,他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我看到漫山遍野全是金黄的荞麦,天很高,只有几朵白云,云下面是传统村落,我感觉身处世外桃源。”15年后,刘烨龙意识到,或许那时候就注定了他属于大凉山。
更重要的联结,与一群彝族孩子有关。“他们眼神很亮,我想给他们一个美好的童年,不只有语文、数学,还有更多丰富的东西。”
刘烨的支教地是一所专为特殊孩子设置的爱心学校,“拾光者计划”乐队队长曲比乌力是学校里的第一批学生。“他是我见到的第一个汉族人,他和村长一起来找我,讲了很多汉语,可我一句都听不懂。”10岁那年,和妈妈、哥哥相依为命的乌力终于读上了小学一年级。
语言不通,不影响心心相通。
“拾光者计划”队员、发起者之一沙马拖千记得,刘烨龙最经常说的话就是“要自信”,“他说,‘没有父母或者单亲,说明不了什么,大家都是一样的。’”
打开心门并非易事。找到“音乐”这把钥匙之前,刘烨龙“失败”过很多次。
“篮球、足球、乒乓球、摔跤、跳绳、玩石子,这些都试过。”最后,孩子们用歌声“告诉”了刘烨龙他们的选择。
第一年冬天,彝历新年过后,住校的孩子在教室外晒太阳,一个趴在栏杆上的小女孩望着远方哼起了彝族民谣,其他孩子也慢慢跟着唱。
后来,唱歌、练和声,成了108个孩子每周的“必修课”。从此,现实版《放牛班的春天》在大凉山上演了。不擅唱歌,刘烨龙就自己先学,学完再教;不懂和声,他就找懂的老师来指导。
2015年,刘烨龙参与组建的“玛薇少儿合唱团”凭借一曲《祖国之子》在四川第七届中小学生艺术节凉山州赛区夺得二等奖。
从不会讲汉语到捧回合唱奖牌,那沉默寡言的彝族少年,笑容多了起来。彼时,刘烨龙的“两年之约”已成四年,他想:是时候离开了。
留下,当一把可以被倚靠的“梯子”
刘烨龙也来自农村,是“村子里第一个211的大学生”。来凉山州还不到一年,父亲就撂下狠话,“如果你再待在那,就不要叫我爸爸了。”
那是刘烨龙第一次犹豫。但这种犹豫很快变成“留下来”的坚定。2015年孩子们读四年级时,刘烨龙再次动了离开的念头。
“有一次晚上,他说要去参加朋友的婚礼,结果铺盖都拿着,我们就问老师是要走了吗。”沙马拖千记得,那晚大家哭成一片。
这一哭,刘烨龙又没走成。
“潜意识告诉我,他们唱歌这件事情与众不同,值得我留下来。”2011至2017年,刘烨龙在爱心学校坚守到第一批孩子小学毕业。其间,他带领曲比乌力、连扎妹妹等彝族孩子登上湖南卫视、广西卫视以及央视春晚。此后,他走出大凉山,在北京、上海、重庆、成都等地从事公益活动。
2019年暑假,孩子们想成立“拾光者计划”乐团的消息传来,再次将他的心拉回大凉山。
那年夏天,曲比乌力、吉夺曲一、吉竹石作、沙马拖千、说日牛布、吉克金华等人聚在一起唱歌,并通过快手平台进行直播。电话里,他们告诉刘烨龙想组建乐队。
“拾光者,是拾取光阴的意思,乐队成立之初,我们还没什么原创作品,主要是搜集、翻唱、整理彝族民谣。”说日牛布告诉记者,成立乐队的原因很纯粹,“就是为了一起唱歌,唱歌很快乐。”
唱歌不难,想6个人一起,则需考上同一所高中。这时,正在运营一所乡村小学的刘烨龙果断辞职,当起了他们的课外辅导老师。“我们文化课差,他很厉害,一个人辅导7门课,还要做饭。”吉克金华语气里全是敬佩。
付出这么多,值得吗?
刘烨龙说不清楚,但他的快乐真真切切。“最开始觉得是我在陪伴他们,后来发现是他们在陪伴我。”南京的演出开始前,刘烨龙隔着玻璃望向正在排练的乐队成员:“我相当于什么呢?像一把梯子,只要他们需要,我就可以给他们靠。”
曲比乌力的形容更具象:“我觉得老刘就是大凉山的山,任何一个季节的风吹过来,他都能帮我挡着。”
2021年,6个少年进入凉山州民族中学就读,他们一边学习文化课,一边学习乐器和作曲。同年,第五季“中国彝歌会”上,他们一举拿下了冠军。
被数百万彝族同胞看见后,他们想出专辑。可是,录音、编曲、制作,都需要钱。为帮他们圆梦,刘烨龙瞒着父母卖掉了西昌的房子。11月25日,彝族新年期间,一张名为《聆听拾光的声音》的音乐专辑在QQ音乐上线。
又三年,他们分别成功考入四川电影电视学院、成都艺术职业大学,攻读声乐专业。刘烨龙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了,“他们不会因为选择唱歌而没有地方读大学。”
奔赴,在新起点上寻找更多“惊喜”
视线回到演出现场。
晚上八点半,台下听众陆续坐下。5位乐队成员(另一位因有事未能来南京)走上舞台中央,一曲彝语迎客歌《嘎哟啦》热闹开场。
吧台处,刘烨龙远远地望着。台下,坐着他的大学老师,他大学期间“住在上铺的兄弟”杨松和姜浩特意携妻儿赶来,相识21年的中学同学王瑞也带朋友一起来听。
台上,12首精心挑选的彝语原创歌曲和民歌改编双轨曲目依次唱响。当彝族火把节主题曲《尼木都则》唱起,热烈的节奏让表演现场即刻化作火把节。
这一刻,音符翻越了两千公里,南京亦是凉山。
“我是来南京读书的彝族人,没想到我们彝族有这么棒的乐队。”一位彝族大学生和他的两位伙伴,时不时跟着乐队轻声哼唱。
表演中场,以乐队真实经历为原型创作的《拾光乐队》小说正式首发。该书作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杨娟现场分享:“他们的歌,是有重量的。那重量,是他们祖祖辈辈走过的长长的山路,是亲人远去的背影,是‘走出大山’与‘回到大山’之间的那份沉甸甸的牵挂。”
刘烨龙深有同感。他总是提醒乐队“要在音乐中体现出彝族特色”,“我期待他们成为自己民族文化的传播者,让外界看到、了解彝族文化。”
最大的阻碍是经济。吉夺曲一说,考上大学后,刘烨龙为陪伴他们来到成都,租了一间房子当简易工作室。“编曲、混音都是我们自己编,但我想找更厉害的人教我们。”曲比乌力说,有次他混音混了一天一夜仍不满意。
种种艰辛藏在歌里。
演出尾声,刘烨龙笑了。“南京四年,是我整个青春里面很重要部分。这次回来,像一个梦想的‘回响’。我想,南京会是新起点,我们能一起从这里重新出发,寻找更多可能。”
刘烨龙的大学老师、南农大公共管理学院副教授周蕾用“震撼”二字给出评价,“他在用实践去关注社会、关注民生,践行以人为本、兼济天下的理念,这很难得。
最后一首歌唱完,正当刘烨龙以为快要结束时,沙马拖千领唱起了《虫儿飞》——当年他教给他们的第一首歌。
曲罢,鸭舌帽下,刘烨龙眼眶湿润:“我真幸运,虽然可能没有像我同学一样成家立业,但也拥有了他们没有的东西,我人生的边界在拓宽,我感到很幸福。”
新华日报·交汇点 记者 苑青青/文 方晴昊 白利振/视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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