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重庆大学新闻学院博士研究生聂茜，重庆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重庆大学数字媒体与传播研究院院长，重庆市智能传播与城市国际推广实验室主任董天策在《传媒观察》2026年第5期发文，选取QQ农场作为案例，基于想象可供性理论框架对经典游戏回归引发的数字怀旧现象展开讨论。研究发现：物质性维度，新版游戏的平滑画风与加速机制打破了玩家基于具身记忆建立的感知图式；中介性维度，关系网络的离散使偷菜等社交机制丧失了原有的亲密确认功能，玩家转而以工具性搭子替代熟人互动；情感性维度，玩家将游戏与特定生命阶段和青春时代深度绑定，形成经情感过滤的美化想象与集体怀旧。经典游戏之所以能够成为经典，在于物的时间性与人的时间性曾在特定历史情境中实现深度嵌入，回归后的想象落差则源于两种时间性之间不可逆的脱嵌与断裂。数字怀旧并非人对物的单向怀想，而是物的社会生命与人的生命史在时间维度上的交织共生。

一、问题的提出

作为当下普遍流行的社会文化现象和数字交往实践，数字怀旧在社交平台上以共鸣性情感想象为纽带，汇集个体化的记忆展演，正在构筑起新的文化认同。在数字怀旧的诸多表现形式中，针对数字游戏的怀旧是一种独特的子类型。游戏类怀旧往往具有更为深厚的具身性与嵌入性。当经典游戏以重制或模仿的方式重新上线，怀旧就不再是对缺席之物的远望，而变成了一场携带记忆的重访，既有的想象与期待，必须在新版游戏的实际体验中进行协商和调校。本研究将“经典游戏”定义为：在特定历史时期凭借其独特的玩法机制、视觉风格或社交属性获得大规模用户认同，并在该技术平台退出主流媒介生态之后仍能在玩家群体的集体记忆中持续留存的数字游戏。“经典游戏回归”是指已退出主流媒介平台或长期停止运营的经典游戏，以重制版、复刻版、怀旧服或跨平台移植等形式重新面向玩家开放的媒介实践。研究重点关注经典游戏回归情境中玩家基于历史记忆对新版游戏的差异性想象，以及这种想象在物质感知、关系实践与情感叙事三个层面的呈现机制，并提出本文的研究问题：

第一，游戏如何形塑玩家关于“经典”的认知并奠定玩家对于新上线版本的期许和想象？

第二，在从PC端向移动端迁移的媒介转型背景下，游戏所内嵌的社交机制如何持续介入现实关系网络的维系与再生产？

第三，玩家围绕经典游戏所开展的集体怀旧如何在个体情感投射与共同体认同建构的互动中，将游戏记忆转化为标记特定媒介时代的代际身份符号？

二、物质性维度：游戏感知的具身建构与落差

身体记忆先于认知与语言被激活，玩家重启《QQ 经典农场》时，过往的身体经验会成为评价新版本的参照标准，也让技术可供性与想象可供性的张力得以显现。

（一）质感之变：AI画风引发物质想象断裂

数字化场景中针对特定游戏产品的怀旧所指向的对象与所使用的怀旧手段是非物质性的，是用数字媒介去追忆另一个“数字幽灵”。然而，玩家的怀旧并不是从QQ农场作为游戏产品的意义上展开的，而是首先将农场中的植物、土壤、道具等最细节、最直观的实体元素与记忆中的画面进行比对，将游戏的图像质感作为实体锚点，开展物质性维度上的怀旧想象。

页游版QQ农场的农田图像虽然在技术意义上只是简单的色块，却通过深浅不一的颜色暗示了不同层级土壤的湿度差异。底层土壤因为湿润所以颜色较深，浅表土壤较为干燥故而颜色较浅，由此激活了土壤可被耕种的物质想象。然而，这种想象并未在新上线版本中得到满足。重新上线的QQ农场在画风上缺少必要的真实感，玩家因此发出“卡通太劣质了”的失望喟叹。

在对新版游戏画风表达不满的评论中，“AI味儿”是一个被反复提及的高频词语。玩家们对于AI画风的排斥，并非出于审美偏好的保守主义，而是因为关于农场的物质性想象在感知层面遭遇了无法弥合的断裂，这种断裂性内蕴于游戏画面的生成过程中。玩家意识到新版本游戏所提供的技术可供性仅仅是玩法层面的局部复刻，无法忠实还原物质性元素的真实质感，继而引发想象可供性与技术可供性之间的不对称性。

（二）时间错位：农耕节律与加速逻辑的冲突

QQ农场中蕴含的另一重物质性想象在于，通过播种、浇水、施肥、捉虫、收获等具体的作物生长机制，实现对时间的物质性转化。收菜这种重复性体力劳动的韵律感，在具身感知层面能够给人以安心疗愈的感觉，许多玩家因此期待从中获取减压效果。然而，新版本游戏中植物过快的生长速度打破了玩家关于舒缓节律的物质性想象。游戏进程的加速化，反映出新版游戏设计者“效率至上”的思维，在设计者看来漫长的等待、繁琐的除虫都是可被优化的冗余时间，从目的理性出发对该类事件的耗时进行压缩，理应标志着游戏理念的进步和提升。然而，加速机制与农场类“慢游戏”在底层逻辑上存在着根本性的不兼容。在新版“停不下来”的快节奏中，接连涌现的任务填满所有时间空隙，玩家被动地陷入持续操作状态，心力交瘁却没有喘息的机会。在QQ农场“慢”的表象之下，减速与加速、玩家想象与平台意图之间，始终存在无法消弭的对抗张力。

三、中介性维度：互动机制对现实关系的转译

游戏社交机制不仅中介着人际关系网络，更在跨时代的情境跳转中持续反映玩家对于现实关系的理解方式。

（一）“冒犯即亲密”：游戏行为编码的现实关系伦理

QQ农场的一大核心属性就是社交互动，“偷菜”是其中最具标志性的功能。农场中的偷菜机制，虽然保留了“偷”字的戏剧性外壳，内里却系统性剥离了偷菜可能对他人造成严重实质性伤害的附加条件，被偷的玩家也可以开展双向互动进行“回偷”；偷菜是游戏明确允许的合乎游戏规则的行为，不必背负舆论谴责和道德压力。当所有人都在偷与被偷的状态中来回转换时，就形成了集体默认的道德悬置，偷菜被巧妙地限定在受控且无害的“越界空间”，通过制造违背常理但无伤大雅的“良性冲突”，建构起玩家对于禁忌行为的想象性体验。

从互动规则上看，偷菜的过程本身并不复杂：玩家进入好友农场，抢先收取已经成熟但未被主人及时收走的作物，即为偷菜成功。规则的极简性使得偷菜得以成为语义空间高度开放的操作机制，并在具体的媒介实践中被赋予丰富的社交意义，构成一套微妙的人际关系测量体系。在家人、好友等熟人网络中，偷菜通常被想象为合理化的“亲密冒犯”。

除“偷菜”外，浇水除虫、赠送礼物、拍一拍提醒收菜等助力机制，同样构成了游戏社交可供性的重要维度。协助机制与偷菜玩法之间，构成了一套互为补充的社交生态。玩家在偷与帮之间来回进行策略切换，将现实关系网络中不可见的亲疏逻辑转译为可被观察、执行、协商的游戏行为差异。

（二）“无友可偷”：关系缺口驱动生成工具性关系

从个体生命历程来看，新角色的承接必然伴随旧关系的搁浅，同时也会重构社交关系的优先级排序，对个体的休闲时间造成挤压。当昔日一起偷菜的朋友圈子因毕业、工作、成家而四散，当年的关系网络也在数字空间中日渐荒芜。进入移动互联网阶段，腾讯自身的战略重心开始向微信生态迁移，QQ代表的以娱乐性、展演性和聚合性为特征的青年亚文化逻辑，逐渐被微信的强关系维系语法所替代，用户随之流失，QQ农场也失去了赖以运转的关系基础。

面对没有好友可供偷菜的“关系缺口”，部分玩家选择在社交媒体上招募偷菜搭子，包括发布扩列帖、在评论区公开自己的QQ号或微信号，邀请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加入游戏好友列表，或者建立偷菜互助群方便群友互偷。然而，社会互动的意义不仅来自行为本身的内容，更来自行为所嵌入的关系形式及其历史积淀。偷菜行为的情感价值，从根本上依赖于互动双方共同经历的记忆、对彼此行为模式的熟悉，以及由长期互动所沉淀的默契。正是这些附着于熟人关系之上的细节，赋予偷菜以超越功能层面的符号意义。临时拼凑的偷菜搭子，关系虽然在操作形式上与熟人偷菜并无二致，却无法在完成资源积累的同时，激活偷菜原本承载的亲密确认与关系再生产功能，玩家反而可能陷入比独自耕种更为深刻的结构性孤独之中。

四、情感性维度：怀旧叙事中的记忆美化与代际认同

在情感维度上，QQ农场回归触发了玩家对自我、童年以及不可返回的早期互联网时期的追思性想象。

（一）美化的记忆：自我书写与情感过滤

玩家将QQ农场想象为能够重新激活失落的社会关系与生命体验的情感空间，这种集体想象赋予了回归事件远超游戏本身的社会意义，使其成为跨越游戏爱好者边界、席卷普通网民的媒介事件。

玩家并非仅仅将QQ农场视为娱乐工具，而是想象其具备了类似关系伴侣的特质。在游戏中倾注的大量时间和心血，使得QQ农场之于玩家而言不再只是一片“电子农田”，而是承载着审美、创造与人际关系的“自我延伸”。玩家无法想象游戏下线的情境，因为这意味着自我延伸的一部分在数字空间中被强制抹除，所以自发地产生一种“以为会永远存在”的防御性、永续性想象。当PC版QQ农场遭遇下线的结局，玩家单方面建构起来的关系性想象也随之破灭。

不过，虽然QQ农场作为游戏产品曾经一度“离场”，但它在社交媒体的怀旧语境下却始终“在场”。玩家将QQ农场与“那时候”“小时候”“童年”等标定过去的时间戳绑定，将游戏体验编织进关于逝去年代的叙述中，构成情感过滤后的纯净想象。

（二）怀旧共同体：对PC互联网时代的媒介考古

除了对于童年这一特定生命阶段的怀旧，关于媒介形式和媒介环境的反思也频繁出现在怀旧主题的文本中。玩家在体验过手机版本后产生了“无聊”的情感体验，并且基于直觉将其归因于媒介载体的改变。对这类玩家而言，他们的想象可供性并不指向单一的QQ农场游戏，而是与电脑这一媒介形式深度绑定，形成不可拆分的“电脑+游戏”情感复合体。当QQ农场被移植到手机上，就相当于强行拆解了这个整体性的复合体；曾经设置好闹钟、坐在电脑桌前滑动点击鼠标收菜偷菜等具有媒介专属性的身体记忆，与手机触屏操作的交互逻辑和随时随地永久在线的具身体验有着根本的区别。当身体无法回到当年的姿态，情感维度的想象可供性也无法被再次激活。

在另外一部分个体的怀旧文本中，QQ农场是触发情感性想象的“引子”，指向个体生命历程与媒介考古的糅合。如果说此前玩家对于土地质感、花卉颜色的物质性想象，仍然是指向游戏内部具体内容的怀旧，那么，此处情感性想象的作用对象已从旧版本游戏迁移至支撑旧版本游戏运行的技术底座。

QQ农场初次上线，正值移动互联网普及化前夕，电脑仍是网民接入互联网的主要途径，媒介形式的单一性导致了娱乐方式的同质性，也使得电脑成为区分不同年龄段、不同世代的代际身份标记。QQ农场的流行，在技术层面源于PC互联网的普及，而在情感层面的意义则来自彼时大家汇聚在同一媒介空间内的共时性体验。游戏因其能够在虚拟世界中为玩家提供行为控制感的独特机制，往往能够稳步引导玩家在感觉到轻松的状况下进入身心合一的愉悦状态，产生最为理想的心流体验。

五、两种时间性的共生：物的社会生命与人的生命史

经典游戏回归是一场关于怀旧、情感与记忆的社会实验，也是一面映照今昔差异的棱镜。通过QQ农场回归案例研究，发现想象可供性的三个分析维度并非彼此独立的变量，而是人与游戏这一非人行动者在不同面向上相互作用的具体表征。玩家并非只是被动承接平台的情怀召回策略，而是在与技术逻辑和现实情境的互动中，能动性地发展出意义生产和社会关系再建构的实践逻辑。被玩家怀念和想象的那个QQ农场，从来不是由物或人单方面决定或建构的，而是在物与人持续的、动态的相互作用中涌现出来，并在时间性维度上表现为物的社会生命与人的生命历程的纠缠。

数字怀旧不能仅被视作人对物的社会生命投以主观的、单向的怀想，而是在“物—人”互构视角下物的社会生命与人的生命史的交叠共生；现实的社会建构也不应局限于人与人之间的社会互动过程，而应被视作人类行动者与非人行动者在时间维度上的共同作用。游戏怀旧所指向的过去，不仅是玩家所记住的过去，同时也是作为媒介物的游戏所经历的过去。

QQ农场之所以能成为一代人的“青春DNA”，关键在于17年前页游版本的QQ农场成功实现了物的时间性与人的时间性的深度嵌入。然而，新版游戏上线之后玩家的想象却遭遇落差，源于两种时间性之间无法耦合的脱嵌或断裂。长大后的玩家经历了社会角色的转变、社会关系网络的迁移与离散、注意力结构与媒介习惯的重塑。更重要的是，当玩家以怀旧心态返回农场“故地重游”，他们不再是拥有青春的人，而是站在成年期回望青春的人。玩家从经历者转变为回忆者的身份递进，撬动了曾经紧密和谐的时间嵌入关系，断裂由此在人的一端被内在地生成。即便新版游戏在技术层面尽可能复刻视觉风格与玩法机制，它也无法重建已经散落的关系网络，无法召回已经流逝的人生阶段，更无法还原那个曾经让农场充满意义的时代氛围。

游戏建构的现实是媒介技术、社会关系与个体生命历程在特定时间与空间相互作用的结果，正因如此，任何试图复刻经典的尝试都难以摆脱时空不可逆的根本性限制。不过，人们怀旧的真实目的从不在于回到过去，而在于借助对已逝时光的悠远怀想，短暂逃离加速逻辑所制造的时间贫困与情感荒芜。QQ农场所承载的时代，网络尚未完全入侵日常生活，社交关系仍以地缘与血缘为基础，时间消耗还被允许带有闲散的无目的色彩。“偷菜”行为看似琐碎，却在熟人之间构建起一种低强度、高频次的情感联结方式，借助一来一往的问候、互访、恶作剧，不经意间就完成了社会关系的维系。然而，这种以游戏为媒介的社交温度，在今天的数字环境中已经难以复现。社交媒体的算法逻辑将人际互动转化为数据与流量，即时通讯工具的普及加剧了人际交往的功利性与焦虑感，人们在信息过载中愈发孤独。玩家对于QQ农场的集体怀旧，潜藏着现代人对现实生活的焦虑、不满乃至逃离冲动，反映出个体在时代的不确定性面前寻求心理锚点和自我意义的深层渴望。QQ农场回归所展现的，不只是这一款经典游戏的社会生命，更是数字时代人们在虚拟与现实之间建构、协商、重塑自身生活世界的深层图景。

（载《传媒观察》2026年第5期，原文约20000字，标题为《想象的生成与断裂：经典游戏回归的数字怀旧研究》，此为部分章节节选，注释从略，学术引用请参考原文。“传媒观察杂志”公号链接：https://mp.weixin.qq.com/s/vuTIifVU_o0O-9sOt_M6bQ。）

【作者简介】

聂茜，重庆大学新闻学院博士研究生

董天策，重庆大学新闻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重庆大学数字媒体与传播研究院院长，重庆市智能传播与城市国际推广实验室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