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哄睡、日间撒欢、睡前阅读……如今，越来越多的爸爸主动走进育儿日常，曾经被调侃“带娃不靠谱”的爸爸们，正成为家庭教育中不可或缺的力量。

“我们大大低估了男性的育儿本能。”南京市妇幼保健院儿童保健科副主任医师鲍克秀表示，“深度、用心的父爱陪伴，会从身心成长、性格塑造、家庭氛围乃至社会发展等方面，为孩子、家庭带来长久益处。”爸爸带娃有什么特点？如何在整个家庭的“生态系统”中发挥作用？在父亲节来临之际，记者进行了走访。

“狂野带娃”，在“鸡飞狗跳”中练就强大内心

“没有危险的时候，我家爸爸看起来就是最大的危险！”家住南京市江宁区的张女士一脸“无奈”地和记者吐槽。她的爱人王先生是一名企业职员，自女儿蹒跚学步起，王先生就偏爱和孩子打打闹闹，动不动来个“空中滑翔”“平地漂移”，家里常常“鸡飞狗跳”。

“本来家里就一个人‘不正经’，现在好了，三个‘不正经’……”同样“无奈”的还有二胎妈妈刘女士。她的两个儿子分别6岁和3岁，自从爸爸结束外派工作回来接手带娃后，刘女士发现整个家庭氛围都变得有些“搞怪”——洗澡时来点摇滚、走路非挑马路牙子、好好地冒出一个冷笑话……

“男性和女性在带娃偏好上的差异确实是跨文化普遍存在的，但爸爸这种‘狂野’的带娃方式其实并不是坏事。”鲍克秀解释，儿童需要体验到足够的安全，也需要去体验一定程度的“不安”，这类似于在给孩子的神经系统做“脱敏训练”，让孩子理解，强烈的情绪是安全的，攻击性也是可以表达释放的。

“爸爸爱带孩子玩的打闹、对抗类游戏比较随性，而且充满挑战，会让孩子在这个过程中体验到适度的兴奋和紧张，从而学会在安全的环境中进行情绪的自我调节。”她解释，孩子在和爸爸进行这类比较“活泼”的互动时，会经历一些类似“压制”“逆袭”等高低起伏的感受，这些感受能够提高孩子的适应能力。“经常和爸爸打闹的孩子，负责情绪调控的前额叶皮层会更活跃一些，而且在面对挫折的时候，皮质醇的水平会上升得更慢一些，也就是说，孩子抗压能力会好一些。”

此外，爸爸的力量优势，能够让孩子体验到比较大范围的空间移动，比如说空中的失重感、追逐、急停转向等，“这些都会在运动过程中刺激到前庭系统的发育，能够提升孩子的平衡感、协调性和本体觉。”鲍克秀说。

“这种互动本身也是一种社会演练。”鲍克秀补充，在和爸爸进行一些“搞怪”互动时，孩子可能会需要判断什么时候该停，爸爸的底线在哪里，“孩子要去解读爸爸的情绪和社交信号，控制好自己的力道，然后判断一下游戏的尺度，这也锻炼了他们的风险评估和社交边界意识。”

父亲的陪伴，是家庭的“减震器”

在青少年心理健康门诊上，江苏省中医院神经内科副主任中医师李昀泽，就接诊过不少因父亲角色缺失而导致问题的案例。

“父亲在育儿上的缺失，会导致母亲被迫代替父亲的角色。但家庭本应是一个相互关联的系统，各成员的角色和互动共同维持着系统平衡。而父亲缺位带来的压力，导致母亲采取更多心理控制型教养方式，这不仅造成家庭系统的失衡与父母角色的对立，还可能将孩子卷入其中，形成不利于孩子健康发展的负循环。”

李昀泽分享了一个案例，一对父母带小宇（化名）来做心理咨询，评估后他认为核心问题出在家庭关系上。小宇的家庭正是典型的“焦虑妈妈+缺席爸爸+抑郁孩子”模式，父亲的缺席让母亲张女士陷入焦虑和孤独，进而用焦虑捆绑孩子，形成“病态共生关系”。小宇困惑于自己“无微不至”的付出为何没有换来孩子的健康成长，而专家指出，这正是过度关注与控制打压了孩子自我成长的本能。

鲍克秀也经常看到焦虑的妈妈独自带着敏感的、有各种行为问题的孩子来就诊。“家庭是一个生态系统，当妈妈独自承担育儿压力时，她的睡眠会不足，会面临着与社会的脱节，角色冲突会让母亲处在一个慢性的应激状态。”

鲍克秀解释，高焦虑的妈妈体内的皮质水平升高，导致亲子互动变得越来越机械或者易怒。“孩子感受到的就是，这个世界是不安全的，这会降低孩子迷走神经的张力，表现为食欲差、消化功能差，免疫功能也会低，容易生病。”而杏仁核的过度活跃会使得孩子情绪敏感，容易哭闹，越来越难带。孩子就和妈妈之间形成了负循环。

爸爸参与育儿本身就可以起到缓冲的效应。“爸爸如果主动分担育儿工作，就相当于在家庭系统中安装了一个‘减震器’。”鲍克秀打了个比方。爸爸参与育儿后，母亲的抑郁症状评分可以下降40%。对孩子来说，则可以获得两种不同的互动风格，这能够促进儿童大脑神经网络多样化的连接，减少了单一养育者情绪传递的风险，有利于孩子建立多重安全的依恋关系。

此外，还有一些研究显示，婴儿期父亲的陪伴会让孩子炎症水平更低、血糖更稳定。也就是说，父亲的陪伴对孩子长远的健康有保护性的作用。“这是因为，爸爸积极参与育儿，家庭里的育儿冲突就会明显减少，如果爸妈感情好、不怎么吵架，孩子就不需要长期维持时刻紧绷的状态，身体慢性炎症的概率自然就更低，代谢也会更健康。”鲍克秀说。

育儿如何反向“养育”了父亲

“陪伴孩子的过程，也让我得到很多新的认识。”这是多位受访爸爸的共同感受。传统观念中，男性被赋予“坚强、内敛、不善表达”的标签，而全身心投入育儿的爸爸们，正在打破刻板印象，在照料孩子的过程中，渐渐变得和善、共情、有耐心。

“呼吁父亲参与育儿，不仅是因为责任，其实父亲在育儿过程中自己也能得到成长。”李昀泽说，“小孩可以教会你忍耐，教会你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样就怎样。没当父亲时，你可能要求下属‘星期二早七点必须到’；有了小孩之后你就知道，六点半的时候，小孩可能有各种需求解决不了，你得学会协商、沟通、妥协。”

李昀泽还谈到，参与育儿对父亲的心理健康有正向作用。“现在很多人有焦虑、抑郁、强迫等情绪问题，大多是对社会和自身环境的认知有偏差。成为父亲之后，你会知道很多事情不需要那样去想，你有自己的小生活。”他指出，很多焦虑的人把太多精力放在职场上，而育儿恰恰能帮助调整生活重心。

“从脑科学角度看，育儿本身也在重塑父亲的大脑。孩子出生后，爸爸大脑会发生显著的神经重构和可塑性变化，大脑里灰质的体积和功能连接，都会在亲子养育的过程中发生一些动态的调整。”鲍克秀认为，这样的变化也会让亲子关系也产生飞跃。

一般我们可能认为催产素是母亲才需要有的激素，“但是你会发现经常和孩子肌肤接触的父亲，其催产素的分泌量也可以提升3到5倍。”鲍克秀解释，这种激素可以让人更敏感、更有耐心，“与其说是爸爸在养育孩子，不如说孩子也在反向养育一个父亲。育儿，让爸爸的人性得以完整。”

此外，根据镜像神经元理论，如果爸爸长期去观察孩子的表情和动作，他大脑中负责理解他人意图的神经元的连接也会增强，也就是说，会提升爸爸的“读心术”。

家庭是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爸爸的陪伴是妈妈不能替代的。我们不必苛求爸爸像妈妈一样精细，给笨拙的尝试留一点容错空间，就是对父爱最好的信任；而从政策端夯实育儿假的落地，更是给这份参与以最实在的保障。

毕竟，父母都在场的童年，才是孩子一生最结实的铠甲，也是家里最温暖的底色。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王甜 蒋明睿

图源 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