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宣纸到玉牌，从工艺到艺术——对话海派玉雕特级大师孙永

近日，玉出东山总经理陈焕辉一行专程到访苏州，在天一孙永玉雕艺术工作室，与海派玉雕特级大师、国家一级美术师、上海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海派玉雕代表性传承人孙永，围绕玉雕创作、山料审美与玉文化传承展开了一场深入对话。从＂书画入玉＂的创作之路，到＂五十以后＂的自我求变，再到对当下年轻人＂玩玉＂的观察，孙永以近三十年的从业体悟，讲述了一位玉雕人如何把一块石头＂做＂成文化。

五十之后：从＂工艺品＂到＂艺术品＂的一次决裂

孙永生于1970年，江苏徐州人。他自幼研习书法、绘画，后师从山水画家吴俊友，系统打下书画功底，20世纪90年代后期才正式转入玉雕创作。也正因如此，＂书画入玉＂＂文人玉雕＂，成为外界对他最常见的概括。

谈及创作转变，孙永把＂五十以后＂视为一次＂自我决裂＂——这一说法，后来也成了他个人作品集《五十以后》的书名。＂五十岁之前，说实话，做的多是别人想要的东西。＂他坦言，过去为了市场、为了价格，做了不少自己并不真正想做的题材。

在他看来，玉雕大致可分三类：工艺品、作品、艺术品。＂我想做的，是第三种。＂艺术品要有文化的内核——把诗词歌赋、书法、绘画、篆刻融进一块玉里，让人看了能生出共鸣，＂不光要有传承的东西，还要有时尚的、经典的、人文的＂。

这场转变的契机，来自一次整理旧物。孙永回忆，疫情期间，他在家中翻出长辈多年前送的一本《山水画皴法》，书里夹着一张窄窄的宣纸，上面写着几个字——＂今生如有何为＂。＂这一辈子，你到底做了什么、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他说，那段相对安静的日子，反而让他对人生、对创作做了一次沉淀，＂给自己打个分，连六十分都不到＂。从那以后，他下定决心，不再做＂满大街都有、千篇一律＂的东西，转而去做＂能表达自己心境＂的玉雕。

书画入玉：先立意，再用刀

如何把宣纸上的笔墨，＂搬＂到方寸玉牌之上？孙永给出的路径是＂先立意，再转化＂。

＂中国画讲究立意，先把一个大的中心思想立起来。＂他解释，立意之后是线条的转化——中国画用毛笔，一笔之中有浓淡干湿、有中锋侧锋；到了玉雕上，则要把这些转化为点、线、面与明暗关系，再以工艺呈现、以文化支撑，最后＂用书法表达内容，用篆刻命题＂。

收入作品集《山水寄情》封面的山水牌《江山如此多娇》，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一件。这件作品的灵感，来自傅抱石、关山月1959年为人民大会堂合作创作的同名巨作。为把一幅画＂立＂上玉牌，孙永在一块仅厚一厘米余、四百多克的玉料上做出了六个层次，借鉴披麻皴、马牙皴等中国画技法，表现近景的松石与远处的群山。

为了在平面玉牌上还原中国画的＂留白＂意境，他用千分尺把画面高度按零点几毫米的级差，一层层错落开来。＂留白不是雕的时候随手留出来的，而是在设计稿上就要有的理念。＂孙永说，留白与主体相辅相成，本身也契合中国传统＂阴阳调和＂的审美。该作曾在中国国家博物馆举办的中国工艺美术双年展上展出。

减法的力量：佛造像与大漆非遗

如果说山水牌考验的是＂加法＂的层次，那么孙永近年广受关注的佛造像系列，靠的却是＂减法＂。

＂它不是多的问题，是减的问题。＂孙永坦言，一尊造像的线条，他常常从三十多根反复删减到九到十一根，＂极简到疯狂的极简＂。他把这些线条称为＂水线条＂——以柔美和韵律为主线，讲究流动的动感，＂每一根线条里，都有阴阳＂。

为了给以白玉为主的造像注入色彩，他把＂大漆＂这一非遗工艺引入和田玉创作。相较于普通填彩，大漆需经二十余道工序，且能做出类似水墨的浓淡层次。这一探索，也让传统题材以更具当代感、更贴近年轻人审美的方式呈现出来。他的悟空系列、十二生肖守护佛，以及新近获得版权的护佑系列，近两年颇受市场欢迎，并衍生出紫砂、水晶、唐卡乃至文创联名等多种形式。＂更高的境界，是提炼之后再普惠大众。＂他说。

山料之美：＂玉出昆冈＂与一条源头的文脉

这次对话的一个重要话题，是近年来日益受到关注的山料。

随着籽料资源趋紧，市场上不乏＂山料是退而求其次＂的声音。对此孙永并不认同。＂不是山料不行，是有些人做得还不够好、不够有特点。＂在他看来，山料能更自由地表达个性、更利于文化的广泛传播，＂山料的春天已经来了＂。

他特别谈到于田山料。＂在我做玉这么多年的体会里，山料里最好的就是于田料。＂孙永认为，于田料胜在细腻、油润，尤其那一种偏暖的白，＂不是冷白，是一种中性的暖白＂，与别的产地不同。他也解释了于田料稀少的原因——玉脉在地壳运动中被反复挤压，多有内裂，开采如同＂鸡窝矿＂，往往挖一处即尽，需要重新寻找。

孙永还从一句古语谈到玉文化的源头。《千字文》有＂金生丽水，玉出昆冈＂之说，＂昆＂即昆仑山，＂冈＂指的正是今天和田玉的产区。在他看来，籽料是＂让你看到的石头＂——经河流辗转，被带到有人烟的地方；而山料则是＂要你去得到的石头＂，长在人迹罕至的高山，＂是需要用心、用生命去取的＂。

也正是在这一层文脉上，玉出东山进入了这场对话。孙永提到，玉出东山在昆仑山于田一带进行山料开采。＂最好的山料在于田，而这条脉，是从昆冈一路下来的。＂他把＂玉出昆冈＂与＂玉出东山＂并置——前者是古人对玉之产地的描述，后者则是今人对源头好料的接续。

写给年轻人：审美在提高，要认源头与传承

如今，越来越多年轻人因＂颜值＂和潮流走近和田玉。这是不是玉文化的危机？孙永的判断是否定的。

＂这不是没落，恰恰是审美在提高。＂他说，中国人对玉的认知与情感，＂一直留在骨子里、血液里＂，变的只是时代审美。在他接触的＂90后＂中，买一块玉，更多是一种归属感与文化认同，＂觉得身上有了中国的传承＂。他相信，随着年轻一代知识结构与审美的提升，玉文化＂会越来越好＂。

对刚入门的年轻玉友，孙永给出的建议很实在：认准品牌，尤其是经得起溯源、有工厂与工作室、有年头的大品牌，＂挣钱都不容易，别走弯路＂。在他看来，一件玉雕是否值得长期收藏，要看它的审美价值、工艺价值与文化表达，而非一时的市场跟风。

近三十年，从书画到玉雕，从工艺到文化，孙永的答案越来越清晰。＂做玉雕，实际上是在做文化。＂对话最后，他这样总结。而这场大师与品牌之间的交流，与其说是为某一件产品背书，不如说是一次关于＂好料更要好文化＂的共识——好的源头，需要好的设计、好的工艺，更需要好的文化表达，一块玉的故事，才能真正传得更久、更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