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和街巷是城市的血管和经络，记录着城市的发展脚步，承载着城市的文化记忆。近年来，越来越多的研究者将目光投向城市街道，通过研究街巷“微历史”，丰富城市文脉内涵，为城市更新探寻新路径。

由南京出版社推出的“南京城市文脉”丛书正是基于这一研究视角。继去年该丛书第一辑推出《进香河路》《成贤街》《下关大马路》《颐和路》四册后，第二辑的《龙蟠里》《长白街》《北京东路 北京西路》也于近日上市，为这些或长或短、或老或新的街道“立传”，也为今天的人们“走读”街巷、发现南京提供指南。

为何要为老街“立传”

“如果说城市是本厚重的大书，那么，一条街道就是一张书页。”在南京出版社执行总编徐智看来，这些书页抽离出来，加以丰富，又何尝不是一本本小书？对于古都南京来说，很多街道的故事不是三言两语所能道尽。“千百年来， 一条条道路、街巷在构成南京城市空间和肌理的同时，也不经意地见证着城市文脉的发展演变。”

确立了这个策划思路，邀请到对城市区域历史深有研究的作者，丛书的一本本分册陆续付梓出版。每一册聚焦一条道路或街巷，图文并茂地讲述其沿革过程、掌故传说、名人轶事、机构建筑等，从历史、文化、艺术、社会价值等方面，展现多样城市文脉，推动城市文化遗产的保护利用。

“龙蟠里”“长白街”“北京东路—北京西路”这些道路，有南京城市主干道，有历史悠久的古街巷，南京居民不可谓不熟悉，但要细细探究它们的由来，却少有人能说得清楚。苏克勤、陆晖、王振羽三位作者实地踏勘，查阅史料，为三段道路写出了“传记”。

“位于南京城西清凉山下的龙蟠里仅有400多米长，却可能是南京第一条有案可稽的街道。”《龙蟠里》作者、中国作协会员苏克勤说，“龙蟠”之名可追溯到东汉建安年间诸葛亮那句对南京山川形胜的评价——“钟山龙蟠，石头虎踞”，算起来，小小的龙蟠里，其悠长文脉从1800多年前就开始发轫。

相比于龙蟠里的古老厚重，横跨玄武、秦淮两区，全长2600米的长白街就年轻许多。撰写《长白街》的南京城市史研究者陆晖介绍，长白街是从铁道演变而来的道路。1908年，南京市内铁路（南京百姓俗称“小铁路”）建成通车，从下关延伸到城南，成为南京乃至中国城市轨道交通的先驱。

新中国成立后，“小铁路”越来越不适应城市发展，展现出诸多弊端。1958年，运行了五十多年的小铁路被拆除，结束其历史使命。“铁轨拆除后，从长江路到白鹭洲公园的铁路路基被改筑为道路。”陆晖说，这条路在20多年时间里都没有名字，1982年取两端地名首字，命名为“长白街”。

北京东路和北京西路东西贯通，挽起紫金山和秦淮河。《北京东路 北京西路》作者、一级文学创作王振羽说，它们形成现代意义上的道路时间也不算长，均开辟于20世纪30年代。北京东路原名黄河路；北京西路原名北平路，新中国成立后改名为北京路。1959年，鼓楼广场建成后，这两条道路分别定名为北京东路、北京西路，形成横贯城中、连接东西的重要交通干道。

梳理街巷被忽视的悠远文脉

对于行色匆匆地奔波于城市中的人来说，街道街巷承载的是交通功能，看上去并没有太多区别。但如果沉下心来，细细品味，每一条街道都是独特的，有着自己的文化印记。“我们希望这套书能够打破人们对街巷的固有印象，尽可能展现街巷的多重魅力。”徐智说。

在很多人看来，龙蟠里只是连接江苏省人民医院和城西干道、汉中门地铁站的小街，但在苏克勤的笔下，这条古巷却是一条立体的“诗巷”。“明清以来，龙蟠里吸引来大量文人雅士，在这里建起众多的私家园林、亭台楼阁，滋养出浓烈书香。”

纪念唐代大书法家颜真卿的颜鲁公祠、明代藏书家丁雄飞的藏书楼“心太平庵”、桐城派大家方苞的“教忠祠”、思想家魏源的故居“小卷阿”、两江总督陶澍创办的“惜阴书院”以及相距不远的清代曹雪芹家族西花园、著名文学家袁枚“随园”……在每一个时代，龙蟠里都有灼灼闪光的文化地标，数不胜数的诗人、学者在龙蟠里西侧的乌龙潭畔诗酒唱酬、潜心治学，写下《三游乌龙潭记》（明代谭元春）、《武备志》（明代茅元仪）、《海国图志》（清代魏源）等名作名篇。

由小铁路改建而来的长白街，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浓烈的烟火气。科巷菜场的喧嚣、郑和公园的广场舞、东关头的遛鸟大爷，这条街的两侧上演着活色生香的城南市井画卷。在《长白街》中，陆晖却披露了近代以来长白街所经历的风雨沧桑、所目睹的名人踪迹。

他介绍，长白街旁有东晋王献之的桃叶渡、明代航海家郑和的府邸，但更多的还是近代历史遗迹。纪念清末名臣李鸿章的李公祠坐落于长白街的四条巷44号，这组清代建筑经过修缮，成为古遗址保护的成功案例；白下路193号的南京市第三高级中学前身是陶行知、姚文采创办的安徽公学，侯绍裘、刘少猷等英烈曾经在此活动；位于长白街西侧的利济巷2号、18号建筑是亚洲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慰安所旧址之一，是日军实施“慰安妇”制度暴行的重要证据。“2023年11月，朝鲜籍‘慰安妇’幸存者朴永心老人就是在中国学者帮助下，再次来到长白街，指认出利济巷2号正是日军当年开设的‘东云慰安所’。”

王振羽为北京东路和北京西路列出“政治路”“景观路”“文化路”“立体路”等关键词。他指出，大家都知道北京东路和北京西路上有很多党政机关，有法国梧桐、水杉等高大的行道树，但“北京东路—北京西路”的文脉也同样深厚璀璨，这一点往往被人忽视。

早在南朝时期，宋文帝就在今天北京东路北侧的鸡笼山下设文学、儒学、史学、玄学四馆，开世界文学分科教育之先河。明代以后，北京东路演变成金陵城中一处文化空间，明初最高学府国子监设置于此，“成贤街”地名是这段历史的生动见证。“十竹斋”创办人胡正言、晚明诗人杜濬、清代诗人蒋士铨、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赛珍珠、现代女作家三毛、著名翻译家杨苡都曾在“北京东路—北京西路”边生活过。近代以来，南京最重要的高等学府——三江师范学堂也开办于北京东路沿线。时至今日，东南大学四牌楼校区和南京大学汉口路校区都紧贴着“北京东路—北京西路”，弦歌不辍，人才辈出。

为“读城”勾画路线图

街道可漫步，建筑可阅读。“南京城市文脉”丛书均为小开本，读者可轻松将书装入口袋，“我们希望这套书也能成为人们‘走读’城市，寻访街巷时的导航图。”徐智表示。

读完这三本书，关于这些街道的“citywalk”路线浮现于眼前。乌龙潭、宛在亭、颜鲁公祠、惜阴书院旧址，连缀起重读龙蟠里文脉的打卡点；天山学会旧址、南京利济巷慰安所旧址陈列馆、李公祠、郑和纪念馆、安徽公学行知馆、桃叶渡、吴敬梓故居陈列馆、白鹭洲公园……长白街两侧的历史遗迹星罗棋布，封存着渐渐远去的历史记忆；全长接近六公里的“北京东路—北京西路”更是南京古建筑、民国建筑的“富矿”，南京鼓楼、“国民政府考试院”旧址、“中央大学”旧址、金陵大学旧址、“国立中央研究院”旧址、北极阁气象台旧址、“日本驻南京大使馆”旧址、北极阁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死难同胞丛葬地，宽阔道路两侧，多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次第排列，记录着六百年间金陵古城的一幕幕风云变幻。

在三本新书中，作者们也从研究者的角度对历史街道的更新改造、文化遗产的保护利用提出了建议。

苏克勤提出，龙蟠里依山傍水，积淀深厚，应通过恢复名人故居，开放历史建筑，绘制文化墙面，树立名人雕塑等方式，重塑这条“诗巷”的历史原貌和风雅气质。

陆晖也认为，长白街的硬件环境虽然近年来得到提升，但其历史文化价值尚未得到完全彰显，丰富多元的历史文化资源也没有得到充分呈现。他建议，可在长白街沿线建立铁路遗址标识系统，串联起沿线历史文化资源。打造六朝建康宫城、青溪故道数字复原体验区，在李公祠内设置近代史料展陈，在郑和公园设置海上丝绸之路文化展示区，恢复小铁路中正街站台，建设南京小铁路历史陈列馆，将长白街打造成融历史记忆、文化体验、创意生活为一体的文化共生街区。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于锋 文 赵亚玲 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