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2500多年建城史上，出现过两位“范苏州”，一位是从苏州走出的北宋政治家范仲淹，另一位是当代著名作家、江苏省作协名誉主席范小青。6月27日，范小青携最新长篇《江山故宅》，与扬州大学教授、博导李徽昭共同走进泗洪石集乡柳山湖景区柳山馆乡村振兴讲习所，为当地读者带来了一场关于苏州地域文化的精彩分享。

“柳山乡村大讲堂”已经举办到第24期，之前曾迎来徐则臣、王干、汪政、朱辉、庞余亮等多位文学大咖。小乡村燃起文学篝火，让范小青特别惊喜。手捧一杯由泗洪大米制成的香醇“米咖”，她娓娓道来《江山故宅》的创作缘起：这是去年10月才出版的36万字长篇，而之所以会有这本书，要从上一本非虚构《家在古城》说起。

原来，2021年年初，范小青刚从江苏省作协主席的职位上卸任、从南京回到苏州，有关部门同志就向她约稿：2022年即将迎来苏州获批国家历史文化名城40周年，也是为统一古城行政管理、三区（平江、沧浪、金阊）合并成立姑苏区的10周年。为了庆祝这个有意义的年份，姑苏区邀请范小青撰写一部记录苏州古城保护40年的非虚构作品。

“我从未写过非虚构，知道有难度，却怦然心动！”说起当年接受任务时的情景，范小青依然有些激动。她笑说自己即使在担任省作协主席期间，也会每个星期尽量“溜”回苏州，就像那些“候鸟”般的打工人一样。因此这篇“命题作文”，既是“要我写”，也是“我要写”。

在当代文坛，范小青是苏州书写的领军人物，“范苏州”声名赫赫。本以为对家乡已经很熟了，深扎进古城改造的角角落落，她才发现之前的了解多么粗浅；本来预定的20万字变成了洋洋洒洒36万字，最后好容易才刹住车。请专家审稿的时候，大家没有别的什么意见，只是说“这个/那个您没写进去”“虽然您已经写了很多，但是苏州故事还有更多”。范小青只好又添加了一些素材，比如老阊门、苏州本土书店等，但也无法尽述。

长篇小说《江山故宅》正是对非虚构《家在古城》的“意犹未尽”之作，小说里，苏州言家、余家几代人孜孜寻找一幅《春日家宴图》，他们坚信，只要能找到这幅描绘言家老宅的详细图卷，一座宅院、一段历史就能够重见天日。熟悉苏州历史或范小青创作的读者不难猜到，书中这座“江南第一宅”，原型就是钮家巷3号的潘世恩故居（苏州状元博物馆）。用范小青的话来说，“自从1985年我第一次走进钮家巷3号，就再也没能走出来过……”

原来，1985年范小青从报纸上读到，钮家巷3号潘世恩状元府里的纱帽厅修复了，居委会在那里办起了评弹书场。她走进老宅想一探究竟。她告诉泗洪读者们，当时正是苏州市民居住条件最紧张的年份，老宅里面堆满了杂物，蜗居在此的人们搭建起各种违章建筑。不料好容易摸到了第四进的纱帽厅，却发现这里修复一新，评弹袅袅，市民们正在悠闲地喝茶，其乐也融融。“那种旧貌与新颜的反差特别巨大，而文学恰恰起源于反差。潘世恩故居为我打开了一扇眺望苏州的窗，从此我就再也没有走出来过。”范小青悠悠道来。

为了了解潘世恩故居的前世今生，她经作家朋友介绍认识了潘家后人潘裕洽，他家当时拥有祖宅的两间半，但也算是住得宽裕。1986年，31岁的范小青完成了她的第一部长篇《裤裆巷风流记》，书写了老宅里的市井风情、市民悲欢，也记录下苏州古城保护的开端和改革开放的春潮。“后来，这个故事还有续篇”，范小青告诉读者们，30多年后她创作《家在古城》，再次采访了潘裕洽。他赠给范小青一本亲手编印的族谱，起名《你从哪里来》，范小青如获至宝。在那个听潘氏后人讲述家族掌故的夜晚，她甚至生出了一种富可敌国、腰缠万贯的感觉。

“范苏州”为何反复书写苏州老宅？这便触及了泗洪此次分享会的主题：地域文化与文学写作。

范小青认为，古宅和园林都是苏州的文化精华，它们之所以在苏州富集，和当时文人的生活理想有关。文人们不论功成名就、年老归家或官场失意，都愿意到苏州辟一个自然清幽的角落，建一座栖居之所。“今日归来如昨梦，自锄明月种梅花”“静坐参众妙，清淡适我情”，是苏州园林里的著名楹联。拙政园、退思园、残粒园、半园这些名称，也无一不寄托着园主的人格理想。

“很多人来到苏州后，他们就调转了人生的方向，开始‘隐于艺’，过上了一种审美化的人生”，范小青骄傲地说，今天到苏州“半隐居”的文化名人也有不少，他们在苏州过得安逸自在，因为苏州人的边界感很强，不会去打扰别人。有人曾好奇地问过范小青，我穿了一身“奇装异服”走在平江路上，苏州人怎么也不多看我一眼呢？听到这儿，读者们会心地笑了。

这就触及到苏州人的性格特质。范小青说，苏州人性情绵软、性格包容，就像他们操的一口吴侬软语一样，所以有俗语说“宁和苏州人吵架，不和宁波人说话”，足见地域文化性格的差异。但苏州人在生活品位上一点也不含糊，讲究“不时不食”，不仅要吃，还要吃得讲究——“陆苏州”（陆文夫）的 《美食家》讲的就是这个。范小青还讲了个好玩的故事，苏州人过节吃肉月饼，宁可排半小时队去买认准的一家，也不肯稍微降低点标准，去旁边稍次的一家。可是中秋节一过，多好吃的肉月饼也不再售卖了——不时不食嘛。

苏州人还很有文化。范小青说，苏州的文化具有普遍性和渗透性，百步芳草，遍地珠玑，普通老百姓都把日子过成了文化。这在《江山故宅》中也有生动体现，例如老太太都熟知《聊斋志异》中关于“婴宁”的故事；如果要形容一个人不讲信用、做不成事，就会送他一个绰号“黄伯伯”，取自唐末农民起义领袖黄巢少年时期的典故。就算是赌气跳楼，也要去“跳北寺塔”——这如今可是全国重点文保单位。范小青感叹，在苏州，“阿猫阿狗，油盐酱醋，全是文化”。至于苏州的经济社会发展奇迹，也和苏州人的性格禀赋有关：范小青认为，苏州人一直在“用慢的姿态，做成了快的事情”，比如古城整体保护，一干就是几十年，慢不慢？苏州人贵就贵在“慢”和“韧”，一天一天，把苏州建设成真正的天堂。

眼下正是高考填志愿的时候，在座的也有不少青少年学生。李徽昭告诉孩子们，其实读大学就是读城市。范小青成为“小巷文学”代表作家，就是源于她对城市一种特别的发现：在苏州，老宅园林大多栖于小巷深处，就算是平江路，大路上虽然很热闹，那九条支巷才是别有洞天呢。

一个多小时的精彩分享，让泗洪读者们恋恋不舍。李徽昭笑言，相较于AIGC，文艺作品能够给我们带来一种“余音绕梁”的“离场感”。联系到《江山故宅》，城市的文化遗产也同样能够给今天制造一种“离场感”——主人公回到苏州开展“已毁古建筑”研究，今天的苏州人依然能够从遗迹中看见浓浓的文化烟火。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冯圆芳/文  张伟/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