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篇语:
万般相遇,皆有“缘”字。
好的缘分,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感与契合。初见时,心底无端生出温柔好感,没有缘由,只觉顺眼舒心;相处许久的熟人,平淡日子里忽然撞进一份意外的温柔,猝不及防戳中心底;血脉相连的亲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能读懂彼此,是刻在骨子里的默契;相爱之人更不必说,隔着山海也放不下的惦念牵挂,日夜萦绕心头。“缘”字很寸,就像刚写下一段心事,恰好被你安静读懂,无声相遇,心意相通。
世间万事,皆有因缘。自1996走到2026,三十载光阴。于人而言,是沉淀阅历的而立之年;于品牌亦是如此,守初心、结善缘,也由此促成这以“今世缘”冠名的征文活动。
征文围绕四重缘分维度展开,分别为城市之缘、时代之缘、人生之缘、今世之缘。入围佳作参与终评。未来一个月里,每日推送两篇入围佳作,邀大家共同品鉴文字里藏着的相逢与暖意,共赏世间万千缘分。
文\邵小华
书橱一角,收藏着两瓶已逾20年的老酒,是父亲最后留下的。
父亲其实不是个好酒的人。即便逢年过节,亲朋好友聚会,他对酒杯的态度也是矜持的。所以,他这辈子,与喝酒有关的那些点滴酒事,倒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第一次见父亲喝酒,是与来家做客的韦老师对饮。那天,他俩刚从县优秀教师表彰会上下来,各领一张大红奖状,心情大好。物资匮乏年代,酒是散打的烧酒,菜真没有啥菜,最起眼的,要数桌中央那一大堆麻壳花生了。
我不过四五岁。父亲往我手心里塞满花生,打发我去一旁玩耍。那花生实在是太香太好吃了,我很快吃完,不怀好意地又溜回他们的桌边逡巡。父亲看出了我的小心思,陡然来了戏儿一番的兴致。
来来来,他笑着把我唤到身边,筷子蘸着酒问,一滴酒,十颗花生来不来?来,馋劲儿秒变勇气,我嘴一张,头一伸,不带犹豫地迎向那筷头。
吧嗒,一滴烧酒结结实实地砸在我舌尖上。未及咂摸,一股从未有过的火辣滋味刹那间弥漫唇齿,直冲脑门。麻得我龇牙咧嘴,拖着哭腔而逃。母亲跑过来嗔怪父亲。韦老师忙着偷笑,然后打趣父亲道,你这是从小抓起,怕将来没人陪你喝老酒啊。
我读小学期间,父亲调过几次工作。调去的学校一个比一个离县城远,最后去了一所偏僻的海边乡村中学。
暑假就快结束时,他带我提前去那所海边中学报到安顿。学校没有围墙,出脚就是田野与河流。整个校园就五六排红砖平房,最后一排是教工宿舍。第一顿晚饭,父亲把小桌凳搬到门前空地上,旁边燃起一捆半干的艾草当蚊香。玉米粥,一盘韭菜炒毛豆,是屋后小菜地摘的。校长留了字条:想吃随便摘。
那晚月光朦胧,虫鸣声声,麦浪在黑暗中沙沙地响。还没开学,旷寂的校园只有我们父子俩。我有些害怕,抬头看父亲,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碗边不知啥时多了一只酒杯,一边喝粥,一边眯酒。清风、明月、田野,这些他好像都看在了眼里,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见。
那时的我,哪能看出父亲平静之下的内心波澜。更不懂那杯酒里装的,除了酒,还有他许多说不出的东西。我想问又不敢问,为什么他会来这么远的地方工作?为什么来的是他,不是别人家的爸爸?
很多年后,接待来我所居城市旅游的韦老师和父亲的几位老同事。饭桌上自然聊起父亲,他们说得最多的一句是——书生气太重。有回上级部门下基层调研,了解基层教育存在的问题。别人说的都是随波逐流的客套话,报喜不报忧。唯独父亲发言时,有一说一,直指症结。窘得陪同的县文教局领导当场脸上红一块,白一块,差点儿下不了台。
韦老师他们为我刻画出一个有些陌生的父亲形象,原来一向寡言少语的父亲,也有不谙世故、心性率直的另一面。为何他在工作调动这件事上总命运多舛?当年的疑问,我似乎一下子找到了答案。
不如意的调动,倒给父亲的从教生涯带来置顶的小荣耀。就在那所默默无闻的海边乡村中学,父亲教语文兼班主任的初中班上,竟传奇般出了位天才少年周同学,摘得省数学竞赛一等奖,被中科大少年班破格录取,成了父亲这辈子最得意的门生。周同学来辞行那天,师生俩在操场上边走边谈了很久。师生情谊从此绵延几十年。
周同学后来成为有名的天文学专家。每次返乡都来看望父亲,带份茶叶水果之类的伴手礼,有回带来的是两瓶今世缘酒。一看是酒,父亲婉拒。周同学执意。推却间,父亲看到了别致的酒名,还有周同学的会意一笑。好好,谢了,他突然不再坚持了。不知是一下读懂了弟子的用心,还是让酒名那三个充满诗意和寓意的汉字,意外打动。
父亲年轻时务农落下的哮喘顽症,退休后渐重,发作起来连路都走不了几步。尤其每年冬季,对畏寒的他来说,几乎都是一次艰难的生命闯关。对付病情,父亲养成了两个聊以自慰的小习惯。一个是午后去澡堂子洗把热水澡,驱驱寒气。另一个是晚餐时自个儿来杯小酒,半属自娱自乐,半为暖暖身子。只是天不假年,他还是没能扛过生命里的第72个冬天。
整理父亲遗物时,在书橱深处,发现了周同学送他的那两瓶酒。母亲递到我手上,说,你爸别的酒都喝了,这两瓶一直没舍得喝,你带着吧,当个念想。
珍藏这两瓶酒的人,于是由父亲变成了我。我也学父亲,置之于书橱,依然与墨韵书香为伴。我知道它的意义早已不是一份礼品,曾是对父亲不枉一生从教的一份暖心慰藉,也永远是一份独属于他的有关师生情谊的别样纪念。我在书房读书倦了,目光离开纸页,无意间会看见它,心中晕出对父亲的淡淡怀念。
那日,读到汪曾祺那篇陪父亲一起喝酒的文章,写得很有意思:“我学会抽烟喝酒后,父亲喝酒,给我也倒一杯,我先干为敬。父亲抽烟,也会一次抽出两根,他一根我一根。并说,我们是多年父子成兄弟啊。”
我对着那段文字看了很久。倒不是羡慕那种父子关系的开明,而是忽然想起,我好像从来没有陪父亲喝过酒,一次都没有。他晚年那些自斟自酌的晚上,我在外面疲于应酬这样那样的饭局。百姓人家灯火可亲的餐桌上,那种儿子斟酒,老子嘴上不说心里乐乎的快意,我留给父亲的是空白。偶尔回家,有时还会因两个男人对时事的不同之见,以无趣或不欢而收场。
最悔的是,父亲走的时候我在出差。紧赶慢赶,还是晚了几个小时。一进家门,母亲就红着眼睛说,你爸走前念叨了你一句。我没问念叨了什么。有些话,问了更疼。
前些天擦书橱,拿起那两瓶酒中的一瓶,对着光看了看。酒色已渐成琥珀,瓶身上的字依然很清晰,一如我对它的所有记忆。
我没有打开它的念头。有些缘,不必尝,也知道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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