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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世缘·缘起1996|从南京站上车

文\言成

(一)

1996年的夏天,我要到郑州求学。

那一年,我已整二十周岁。我的老家,这个岁数应是一个顶用的劳动力。我的初中同窗中,有的已是一两岁孩童的父亲。算着年纪,心底有了一丝莫名的焦灼。

1996年9月,作者(右二)在大学校园里合影留念

从南京开往郑州的火车,是我能选择的最快出行方式。那个夏夜火车上的所有情景,时隔多年,依旧历历在目。我不敢合眼,身上揣着一学年的学费和生活费,现金是缝在贴身口袋里的,是母亲用针把口袋缝死的。那时候《天下无贼》还没有上映,对旅途扒窃、财物丢失的警惕,是刻在普通人旅途里的本能。况且我还是没有多少出远门经验、从乡下入城的人。我守着随行的行囊,警惕地看着四周,生怕被人顺手偷走。

傍晚时分,绿皮火车进了南京站。然后一路向北,每停靠一个站点,先是挤下去一些人,再涌上一批人。上车的旅客大多是农民工模样的人,大包小包,满身汗湿,车厢里混杂着汗水、食物、乡土交织的烟火气。刚上车的人神色鲜活、言语热闹,伴着小孩的哭闹声、男人的训斥声、妇人的哄劝声……旅途于我而言,新鲜又陌生。车厢里就像一座流动的舞台。列车过了徐州,站台边随处可见售卖的砀山梨,再后来有人上车卖烧鸡,有人掏钱买上,掏出一小瓶白酒,抿上两口,十分惬意的样子。

凭着一纸《大学录取通知书》能买半价车票,我却只抢到一张全程站票。每到一站,看着提着大包小包、步履匆忙的旅客上车,我会眼疾手快上前搭把手。主动帮人递个行李、挪下包裹,只为在陌生的人群里攒下一点善意、换来一丝好感。赶路的人大多朴实真诚,尤其是带着孩子的中年妇女,最是亲和。我会主动搭话,问问籍贯、聊聊路途,逗一逗或闹或静的孩童。熟络之后,她们起身打水、上厕所,会主动让我暂且占着她的座位。从侧身站立、挤着半个座位落座,到慢慢坐稳一席之地。

我想着,等她们下了车,便顺理成章成了这个座位新的主人。角色瞬间反转,身后又站着无数像之前的我一样、默默等待空位的赶路人。短短一程的相处,是我年少时最早读懂的人情世故。

后半夜的车厢,灯光渐渐暗下来,人也倦怠下来。有节奏的哐当声就像催眠曲。但每隔半小时光景,列车服务员就会推着放食品的小车,一边走一边吆喝:让一让,让一让。方便面、火腿肠、矿泉水……来来回回没有安生,也没几个人会买,我不懂乘务员反复推车巡检的缘由,只在心底嫌他们吵闹。

那一晚的奔波、忐忑、新奇、懵懂,是我青春里最深刻的远行开篇。

多年以后,步入社会。在遭遇择业迷茫、面临生活困顿时,我常常想起1996年夏天的这趟绿皮火车。火车上的“占座”,从不是简单的投机取巧,而是命运给我提前上的一堂人生课。世间饭碗、人生席位,从来不是等来的,都是自己一点点攒下善意、抓住机会、踏实挣来的。

(二)

火车上的座位、车厢的空间、行李的额度,都是实打实的稀缺资源。稀缺就是价值,也意味着规则的刚性。我对此有最真切的体会,是在第二年寒假返乡,再次途经南京站。

我带着满满一学期的收获返程。左手拎着鼓鼓囊囊的手提包,里面全是我一学期精读、批注的书本。右手提着一只轮式绿皮包,里面藏着一对十五公斤的健身用的铁铸哑铃。

我拖着沉重的行李,步履蹒跚地走出月台。一路的车马劳顿,浑身疲惫,只想赶紧出站回乡。就在这时,站台边一位穿着蓝色工作服、胳膊戴着红袖章的微胖中年妇女喊住了我。

年少单纯的我,第一反应还以为工作人员要帮忙提行李。没等我反应过来,另一名中年男子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我连拖带拽,带进了出站口的站房值班室。

行李放上称重台,结果一目了然——严重超重。按照铁路规定,超重必须补缴行李费。她们扣下我的行李,明确告知不补缴费用就不能取走物品。初入社会的我,局促又慌张,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种突发状况。

我定定心神,放下拘谨,主动和工作人员解释求情。我一遍遍说明自己的学生身份,路途遥远、家境普通,恳请对方通融一次。对方起初态度强硬,执意要求按规定补缴费用,还询问我身上剩余的现金。

我老实回答,身上只剩二十多块钱,是我回县城的全部路费。我们一来一回沟通商量,工作人员的态度慢慢松动,最终对方酌情处理,只让我补缴了几块钱,给我留够了回家的汽车票钱。

取回行李、走出站房的那一刻,心里的忐忑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全新的人生顿悟。规则本该铁板一块,对错非黑即白。可南京站这一次超重补票的经历,给我又上了一课:规则有边界,人情可通融。硬碰硬解决不了的困境,真诚沟通、适度退让,往往能打开一扇门。

远行的两趟火车路,一趟教会我立足谋生、主动争取,一趟教会我变通处世、温柔周旋。这两段旅途阅历,成了我往后行走社会、待人处事最朴素、最受用的底层逻辑。

(三)

时间到了1999年。那一年的深秋,南京火车站突发大火,整个候车厅烧塌了。我心里一紧,怕列车临时改线,不再停靠南京,断了归途。

等到冬日返乡再抵南京,站房封闭整修,站前广场临时撑起两座巨大的塑料大棚,像乡间田地里的温室棚架,却能稳稳承接南北往来的万千客流。

走的次数多了,我发现火车站从来不仅是乘车赶路的地方,也是一座最真实的社会观察窗口。说是火车站鱼龙混杂,可人人心存戒备,广场配备了值守警力,反倒成了相对安全的公共空间。

从南京火车站到中央门长途汽车站,短短一段路,也能看到人间百态。有一次从郑州回南京,清晨出站,天刚蒙蒙亮,一位中年阿姨推着三轮车,车上架着温热的火炉。她面朝南方,手法娴熟、动作利落,指尖翻转间,舀一勺面糊在圆鏊上轻轻一转,薄薄的面饼便匀称铺开。迅速磕一枚鸡蛋、摊匀撒料,铺上咸菜、生菜、火腿,利落卷起、装袋,一气呵成,动作如行云流水。

城市像极了她手中摊开的大饼,温热,实在,充满着生活气息,我一下子喜欢上了这座城市。

还来不及细细品味这份感悟,一名学生模样的女孩匆匆上前,张口要借二十元路费,认真记下路人地址,许诺日后必定归还。我在一旁观望,不多时,又看见一名衣着体面的青年,故作窘迫博取同情。那一刻我好像看透了,不觉暗自好笑。这是90年代车站常年上演的戏码,只是角色在更换,或是求学落魄的青年,或是带着孙子讨水讨馍的老人。真真假假,各有判断。我不再去分辨,只是默默记住舞台上的每一张面孔。

火车站是一座城市浓缩的人间大舞台。有亲人送别、有恋人吻别、有少年背井离乡、有归人风尘卸甲。那个年代,一句“当我背起行囊,一个人走向远方”,沧桑又豪迈,唱尽了我们这代人的青春漂泊与前路坦荡,诗和远方都在脚下。

于我而言,大学是短暂停靠的驿站,从入校那一天起,便盼着毕业离场,奔赴真正的人间历练。

(四)

千禧年之后,我只身来到南京,入职媒体,成为一名跑大交通条线的记者。每逢春运,南京站人山人海、一票难求,我见过旅客攀爬车窗、挤车返乡的狼狈。借着采访之便,我穿梭于候车大厅、月台与出站口,人潮涌动间,总会下意识驻足回望,在万千背影里,寻找那个独自远行、心怀忐忑又满怀热忱的自己。

2004年,作者成了跑大交通条线的记者。

后来我在南京立足、安家、扎根,从漂泊游子变成地道的新南京人,眼看着这座城市的边界一寸一寸向四周推移。

2011年6月30日,京沪高铁全线贯通,南京南站正式通车,规模恢宏,格局开阔,南京的城市版图自此彻底向南打开。

从1996年那个夏夜站着的绿皮车厢,到如今宽敞明亮的高铁列车;从南京站月台上被人查超重的慌张少年,到南京南站站台上从容采访的记者——我用了十五年,走完了这段铁轨两侧的距离。

城市徐徐打开,我也在生长。南京站是我的起点,南京南站是我的坐标。两座站,一条线,串起了一个异乡人从二十岁到不再年轻的全部来路与归途。而那锅温热的饼香,始终在老城的清晨里。它不是在等我回去,它一直在我出发的地方,替我守着那个缝着口袋、攥着车票、不敢合眼的少年。

责编:张承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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