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学亮

1996年，我还在县城一中念高中的时候，妈妈说她不爱吃草莓。乍一听，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于是乎，我摇晃妈妈的手一个劲儿缠着问为什么。妈妈拗不过，只得袒露了实情：草莓是酸的。

草莓真的是酸的吗？对此，我一边成长，一边找寻着答案。

草莓上市季节，每每周末回家，妈妈总会变戏法似的，微笑着，冷不丁从身后拿出一小筐红艳艳、尚带着露珠、当时极难得见、堪称稀世珍品的草莓，说读书累了，给我补补营养。边说，边把摘去末端绿叶片的草莓塞进我的嘴里。即刻，甜甜的，妈妈的味道，千古一甜，那无可言喻的草莓，香甜了我的心魂、我的一生。

与美相遇。刹那间，我真切体悟到了“爱”，体悟到了“清澈”，体悟到了“清澈的爱”。继而，我依稀寻见了答案：为了省给我吃，妈妈谎称草莓是酸的，她不爱吃。有一种美好，叫“草莓是酸的”。随即，莫名的幸福感在我心间漫溢，歌声《世上只有妈妈好》，在我耳畔美美地回荡、回荡。

爱，产生了“好”，生发出“甜”。

想起妈妈，想到美。草莓清香中，我的思绪暖暖地飘飞，飘飞回到了过去，记得孩提时，不幸，父亲走了，我和妈妈相依为命，小小的我不时撒娇地投入妈妈的怀抱，喜欢听妈妈讲故事。这不，一天傍晚，晚饭后，妈妈拍着我的小肩膀又讲开了——

一天，一个没了父亲、跟着母亲改嫁过去的小男孩正在野外放牛，忽然，他的继父从树林中朝他小跑而来，只见其一只手捏着一条小青蛇的头，另一只手紧紧拽住这条青蛇的尾巴。小青蛇呢？还在剧烈地扭动着身子，意欲从这继父手中挣脱而逃。

见状，尚懵懂的小男孩傻眼了，挠着头发，一头雾水。此一时分，那手握小青蛇的继父向小男孩连连喊到：“把嘴张开，把嘴张开。”且一边命令，一边把剧毒的小青蛇放入小男孩张大的口中。一瞬间，循着喉咙，小青蛇钻进了小男孩肚里，不见了踪影。

后来呢？

那少不更事的小男孩直愣愣、痛苦地跳了几下，随之，倒地，死了。

讲到这儿，妈妈不由得流泪了，泪水淅淅沥沥落到我的头上，顺着脸流进了我的嘴里。依偎在妈妈怀中的我呢？久久说不出话来，世界在我眼中一片模糊。那一刻，暗自感到很是庆幸，相较于这可怜的小男孩，自己虽然没了父亲，可自己还有妈妈。妈在，家就在，妈妈就是我的天。

不信吗？

自打父亲离世后，妈妈省吃俭用地供我上学，她说她护不了我一辈子，只有书读好了，才能有出息，才活得硬气，日子也才会有甜的那一天。然而，孤儿寡母的，读书之路何其不易、何等艰辛。尤其，不乏有人目露凶光、露出獠牙地欺负我，以至于每天活在担忧与惶恐中。譬如，乍一踏出家门，刚一离开妈妈，万未料到，有人撇了嘴、阴笑着，公然叫唤他们那口头禅：“你爹呢？你爹呢？”

孤苦受欺。痛，莫过于心哀。有时候，远远瞅见迎面走来、恣意操弄“你爹呢？你爹呢？”那些人，我会怕，极欲闪躲，渴盼妈妈能由天而降。

被欺凌所伤后，通常，我会找个地方流眼泪。不时，偶遇草堆后正用舌头舔伤口的狗。同病相怜，我知道我也是条“狗”，只不过，狗舔腿上的伤口疗伤，我舔心灵的“伤口”疗伤。甚或，有时天下起了雨，我和狗知道：天哭了。其间，隐隐听见妈妈沿着村子寻我的呼唤声，时远时近，时高时低。特别是黄昏了，太阳落去，华灯初上，妈妈的呼唤声依然在回荡，只是，愈发嘶哑，暗含牵挂，充盈担忧，带了哭腔。

“有妈的孩子像块宝”。回念妈妈苦苦寻我的情形，不经意间，我感觉头顶有那么一片“天”——一片妈妈为我撑起的“天”，一片无比蔚蓝的“天”，一片朵朵祥云缭绕的“天”。倏忽，在心里我藏下了一个春天，草莓一般香甜的春天。

想到这儿，骤然，阵阵清香，草莓般的清香沁入心田，阳光绽放在脸上，温暖荡漾于胸间。

不承想，2025年8月7日，96岁的妈妈在老家上台阶时不慎摔了一跤，自此，卧病床上，身体每况愈下。春节后，妈妈业已吃不下饭，瘦得不忍一睹。

2026年2月22日，我特意赴10余里外的集市，买到一筐新鲜上市的草莓，一筐妈妈先前一直舍不得吃的草莓。殊不知，当我拎着这筐馨香四溢的草莓匆匆然赶到家时，只见，妈妈斜靠枕头，闭着眼睛，永远地离开了我。“咯噔”一下，大脑一片空白，手中草莓纷纷坠地，我知道天塌了。

妈妈，您不要我了吗？

妈不在，家没了，春风吹成了“呜咽”。

“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试问：我找谁呢？

“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就这样，那个吃着“妈妈草莓”长大的我，转眼间，成了一位飘零在凄寒尘世的“孤儿”，成了一位阴风冷雨中哆嗦不已的“流浪娃”，成了一个无处可依的“游荡鬼”。

此情此形，再也没有人保护我，再也没有人替我“临行密密缝”，再也没有人满村寨寻我，再也没有人拄着拐杖站在村口盼我归来，再也没有人为了我而省下草莓称其是酸的，再也没有人用老人机对我道一声“儿呀，我的心肝”。间或，可能还会有人无端地欺我、为难我、哄骗我张嘴“喂毒蛇”……

眼泪都哭干了，胸虚得紧，心里空落落的，飘悠着无尽的思念、怀恋及草莓的芬芳。

人世间，很多人是因为你对他有价值，才所谓“对你好”，除了妈妈。妈妈出现在哪里，则哪里都是甜的，草莓一样甜。

读懂了妈妈，也就明白了伟大。蓦然回首，正如陈行甲老师所言：“只要我像妈妈那样干净、善良地活着，那么，我在，我的妈妈就还在啊。”的确，我发现妈妈没有走，妈妈活在我心中。我把妈妈的照片放置于入门口的鞋柜上，每天下班回到家，第一件事便是对着照片说一声：“妈妈，我回来了。”顿时，妈妈草莓一般甜美的微笑，温暖了我一生的寒冬。

草莓是甜的，“妈妈甜”；草莓是红的，“精神红”。处境可以艰难，但内心必须高贵。30年前的草莓，这是苦寒中的芬芳，更是我成长的缘起，香伴一生，直至永远。

惟爱永恒。我将努力成长为更好的自己，让人格散发出草莓般的芳香，相伴心中的妈妈。这辈子，我再也不会吃草莓了，我要省给妈妈吃，省给妈妈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