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收已歇，秧苗正青。江苏夏种已接近尾声，各地积极调度农机作业，保证不误农时。江苏农业机械化水平全国领先，但职业农机手仍相对短缺。农忙季如何保证“歇人不歇机”，解决用工缺口难题？

“三夏”大忙前，农机合作社组织跨区作业队伍，奔赴全国各地提供服务；“三夏”大忙时，本土机手“不够用”，合作社又向外省“借人”——这种利用南北收种季时间差的“走出去+请进来”协作模式，实现农机资源、人力资源的高效互补，近年来成为江苏应对季节性用工缺口的一种破解之法。盐城是传统农业大市，农机跨区作业经验丰富，记者近日走进盐都、射阳等县区农机合作社，实地探寻这种“共享模式”给当地农业生产带来的影响。

忙收种，合作社请来223名外地机手

“我们合作社种植面积共1.55万亩，但种地不是我们的主业，跨区农事服务才是。”射阳县为民机械化插秧专业合作社拥有智能化农机100多台（套），合作社负责人徐鹏介绍，之所以选择自种，更多是保障本地农忙时，即便接不到订单，这些田块也能让团队有活可干。“看合作社的服务能力，一定程度上先看种植能力。合作社种植面积1.55万亩，实际服务能力达3倍还多，也就是4.5万亩至5万亩。目前，我们的农事服务已辐射到省农垦集团、江苏银宝集团等省市国企和一些种植大户。”

该合作社拥有农机手80人，每年他们踩着全国各地的农时节点，开启候鸟式迁徙，南下又北上，服务版图覆盖云南、浙江、江苏、安徽、山东、河北、黑龙江、天津等七省一市，在广袤田野间织就一张庞大的跨区作业网。合作社拥有农机数量多，特别是机插秧跨区作业，其规模之大在全国都极具代表性。

“4月6日，80人的跨区队伍分三路开赴安徽、云南、浙江，插完秧后再转场，5月1日到达河北秦皇岛、唐山和天津，直至5月27日结束。5月29日，江苏麦熟，散在外面的农机手火速返程。而此时，黑龙江省鹤岗市的223名职业机手也正赶往这里，加入我们‘三夏’大会战。”为民合作社跨区作业领队王辅和指着手机上实时跳动的农机调度图介绍，“为了抢时间，每年都有200多名鹤岗职业机手过来支援。”

“走出去”服务17年，为民合作社的跨区服务模式越来越灵活。就拿鹤岗来说，当地插秧期较早，集中在5月份，那里职业机手也多，跨区作业只需“动机不动人”。合作社的农机通过重卡运过去，由当地机手驾驶，以“盐城农机+鹤岗机手”完成跨区协作。等到江苏麦田开镰、早秧抢插，再将农机运回，鹤岗机手也携技南下，无缝衔接盐城的夏种节奏。

“这也是目前我们合作社缓解机手短缺压力的最优解。”徐鹏说。

6月29日，记者走进位于盐都区张庄街道的勇睿农机合作社，理事长成孝勇正在指着合作社千余亩整理好的田块，调度机手插秧作业。“职业机手还是缺！”成孝勇说，“合作社有60多台农机，农机手只有40多名，今年跨区服务从5月6日开始，集中在四川、河南、河北、安徽、浙江、山东等地，6月1日起陆续收工赶回盐城。”

勇睿农机合作社每年会组织周边散户的农机，形成上百台收割机的跨区作业队伍。为了抢抓收种黄金窗口期，在“走出去”的同时，也从外地“请进来”10多名职业机手，与本地农机手混编作业，以保证“歇人不歇机”。

跑全国，更多新理念新技术落地江苏

“土地由谁来耕种是一道时代命题，农业种植的规模化、机械化是破题关键，但智能化机器也需人来操作，而职业机手数量的不足，成为制约农机效能充分释放的瓶颈。”盐城市农业农村局农机装备科科长张尊忠认为。

据介绍，目前，盐城从事农机作业的持证机手37032人，其中收割机持证者13606人。自2021年以来，盐城持证者数量虽呈小幅上升趋势，但仍不能满足农业生产实际需求，尤其在抢收抢种高峰期，机手缺口依然存在。

这些年，农业农村部门一直关注收种季的农机保障与需引进的机手情况，记者找到2022年我省“三夏”农机跨区作业机具自给率、依存度调查数据。当年，盐城种植小麦面积近660万亩，水稻面积606万亩，在全省设区市中均排第一。机具保有量中，小麦机收18199台，仅次于徐州的20206台；水稻机种21601台，全省最多。小麦机收需引进农机4290台，全省最多，同时需引进机手1400人。

“1台收割机配1名机手即可，有的跨区抢收可能3台收割机配4名机手；1台插秧机需配1名机手，外加1-2名装秧工。”盐城市农业农村局农机装备科科员王志鹏说，这些年，一到大忙季节，机手都是“香饽饽”。

“跨区作业中，可不能小看了职业机手的重要性。”徐鹏介绍，作业时，机手不仅是机械操作者，更是田间问题的解决者。在跨区作业中，机手跑全国，遇到的地理环境、土壤墒情、作物品种千差万别，机手能学到不少新技能、积累实战经验。

射阳港经济区金源农业罩网尖生产区，是一片由盐碱滩涂改良后的种植地。站在田头，徐鹏的对讲机响个不停。“十多年前，我们就开始使用全国联网的对讲系统。在偏远地区，手机有时打不通，一部对讲机、一嗓子喊到底，七省一市的机手都能呼到。”作为系统总指挥的徐鹏，用对讲机就能轻松调度千里之外的农机队伍，“我们有100多个对讲系统，这也是一个庞大的管理系统，如今已细分成收割、烘干、物流、仓储等若干平台。”

17年持续大规模农机跨区作业，徐鹏结交了天南地北的朋友，也学到了大量的种植和管理经验。

“今年我们在河北唐山作业时，当地隔两三天就下一场暴雨，极端天气对农业的影响不能小觑，这也倒逼我思考在盐城遇到相同情况时该如何应对。”徐鹏举例说，今年5月，江苏也接连下了几场大雨，他们将跨区和本土情况结合考虑，迅速调整作业节奏，麦子只要能收割就绝不拖延，哪怕比往年早一点。以往总要让麦子在田里“养一养”，把水分晒晒干再开镰。这样烘干环节省点事，但机损率也会高一些。现在收割相对提前，综合天气风险、机损率、烘干成本与仓储压力，整体效益并没有下降。

到东北跨区作业，徐鹏见识了寒地育苗技术，便将其引进这片盐碱地。在罩网尖生产区，合作社采取“一季青贮+一季水稻”种植模式，寒地育苗技术带动插秧提前，有效避开高温导致返碱对秧苗生长的不利。“十多年来，这项技术的可行性在生产区得到充分验证。4月初，我们在大棚里通蒸气、装管网，通过控温等方法培育秧苗，5月中下旬就可插秧，在全省抢了一个早。前年‘国庆稻’稻谷每斤就卖出1.81元的好价。长三角在国庆假期吃的第一口新米，很可能就是我们产出的。”徐鹏自豪地介绍。

深融合，催生农机服务新标准新生态

为民合作社所在的射阳县海通基地，各式农机设备整齐排放，数十只集装箱都装上了空调，成为外地员工的临时宿舍。6月29日晚8点，随着20多辆接送服务车陆续返回，工人们也结束一天的忙碌，基地的夜晚热闹起来。

走进合作社东北食堂，从鹤岗请来的厨师周仁玲已准备好晚餐。合作社共有7个食堂，为400多人提供一日三餐，而鹤岗223名机手会分批来东北食堂吃饭。也有其他地方的机手过来品尝东北菜，食堂内一时方言交织、热气升腾。

“机手月薪1万元至1.3万元，无技术工种9000元保底。合作社还给我们上了保险。”30岁的张强来自鹤岗，这三四年他不仅自己雷打不动过来，还会带同乡一起来。“许多老乡听说这里好，找到我，我们都是慕名而来。”

“在这里，我们有活干、能挣钱，还有家的归属感。”来自黑龙江萝北县的机手罗会全感慨，“我们会在这边干1个多月，24小时供应热水，往来作业区有班车接送，生病了有应急药品，合作社拿我们当家人，我们也把心安在了这儿。”

江苏大规模麦收和插秧时段，正巧与东北的作业季错开，两地打了时间差。机手经纪人牵线搭桥，把东北的熟练机手引入江苏，为两地合作搭建了平台。采访中，多位受访者肯定了这种协作模式，认为这种看似“解一时之渴”的做法，其实撬动了农机手资源的全国性流动与结构性优化，既能缓解人力短缺，更让跨区服务从单向输出升级为技术、装备、人才的深度互融。“‘鹤岗机手+盐城农机’的组合，弥补了人力缺口，避免了装备闲置，也为农机手拓宽了增收渠道，同时在无形中催生了跨区域农机服务标准化、职业化的新生态，真正实现两地资源的高效互补与双向奔赴。”张尊忠说。

当然，江苏职业机手短缺的问题同样不容忽视。省农业农村厅农机装备处相关负责人分析认为，一方面老一代机手因难以承受长时间、高强度的跨区作业正逐步退出，另一方面该工作条件艰苦、收入不持久等，难以吸引年轻人，导致机手群体年龄结构不合理。另外，农机驾驶需要经过系统培训，在取得相应操作资格证书后才可上岗。“新增机手来源少，加之培训服务跟进不够，局部地区机手不够的情况比较突出。”

针对机手的短缺，盐城农业农村部门及时发布需求信息，吸引外地机手“跨入”；遇到阴雨天气需抢收抢种时，积极协调周边县（市）机手前来支援，同时对外省来的机手，还会安排人员在高速出口对接，第一时间将农机、机手引导到需要作业的地方去，确保不误农时。每年春季，为“跨区”农机免费上门检审，排除安全隐患，对机手开展安全培训；帮助机手协调解决在跨区作业中遇到的难题，让盐城成为外地机手愿意来、愿意留的“农机驿站”。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卞小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