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南京玄武湖，荷叶田田，荷花盛放。响应市民游客携一朵荷花逛金陵的愿望，玄武湖景区今年于荷花观赏季，再度推出荷花小铺。每日清晨，两三千朵荷花、莲蓬从南京六合家庭农场新鲜摘下，运抵玄武湖荷花小铺。短短几个小时，它们就被游客抢购一空，带往主城各处。

摊主罗苑萍拿一朵花苞饱满鼓胀、顶部透出粉红的荷花递给游客，请她自己轻揉荷花顶部，嘭的一声，没一会儿荷花就在她手中绽放。看到游客惊呼“我的开了！”罗苑萍也会被这份快乐感染，她感慨：“原来贩卖美好是那么快乐。”

这种人与人、人与花的微妙连接，是城市烟火气的真实注脚。近年来，鲜花销售凭借鲜活的场景感持续升温，但与此同时，一些陪伴城市多年的老花市，正在城市版图上消失。城市进入存量更新时代，老花市还需要从主城搬离，让位于商业楼宇或住房建设吗？能否换种方式留住花市，留下烟火气和消费活力？

主城花市“冰火两重天”

“纵观南京发展历史可以发现，南京人浪漫，爱花。”作家、江苏省地方志学会常务理事薛冰告诉记者，如今大家熟悉的花神庙地铁站站名源自南京主城南郊古村名，因村中自古即以种花为业，有花神庙供奉花神而得名。南京香花生意历史久远，清代有民谣：“安德门的竹子，凤台门的花，窨子山的萝卜，朝阳门的瓜。”花神庙即在明外郭凤台门外。

南京汉中门鲜花批发市场，空气中散发出淡淡的荷香。市场门口‌，韩慈鲜花批发店把时新的荷花摆在显眼位置。“夏季热，网购鲜花容易‘踩雷’，还是店里自己挑选鲜花更好。”南京市民王欣说。市场内，消费者经常需要侧着身子选花，留下半个通道给络绎来往的其他客人，扫码支付提示音与花瓣摩擦轻响交织。作为南京最大的鲜切花集散地，汉中门鲜花批发市场带动周边上下游产业就业数千人，形成以花卉为核心的微型经济圈。

同在主城，相隔不足3公里，汉中门鲜花批发市场的热闹令花卉西市场商户羡慕不已。今年初，陪伴南京26年的花卉西市场传言即将关闭，令人唏嘘。不过截至发稿，西市场商户基本仍在营业。西市场占地面积约1万平方米，有五六十名商户，涵盖花卉盆景、观叶植物、花盆等，承载周边鼓楼区、建邺区无数人的鲜花记忆。

你偏爱去哪里买花？记者多方走访了解到，南京主城区有至少六七处好逛的花市，它们的境遇却各不相同，有的活色生香，有的需要让位于城市发展、濒临搬迁。

主城寸土寸金，因占地面积较大等原因，全国各地老花市都曾不断让位于城市建设。前些年，北京东风国际花卉市场、扬州武塘花卉市场、浙江花卉市场搬迁等消息频出。在增量扩张阶段，很多花卉市场作为临时建筑，结构、功能简单，还会带来交通拥堵、环境杂乱、噪声干扰等问题，往往最先面临调整。

但随着城市发展从“增量扩张”到“存量提质”，省规划设计集团更新院总设计师刘志超也在思考，主城还需要再新建更多住宅或商场办公楼宇吗？相较而言，也许主城更需要的是公园、花市、菜市等，健全基本公共服务体系，补充主城社交空间和烟火气。

“花卉西市场经营26年，说明当地有花卉购买现实需求。”薛冰也认为，城市发展应该顺应居民对美好生活的需求，生活质量不断提高，不仅是房子变大、道路拓宽，也是城市里的鲜花需求等软性物质得到更好满足。

城市不妨为“烟火气”留白

西市场附近居民提卫华说，她常年来这里买花，很方便，跟不少花市商户都熟悉了，这里充满人情味，走进来烟火气扑面而来。线上买花、郊区花市难以完全补位主城花市。此前，记者在新媒体平台发起一场小规模投票，参与者将超半数票投给主城花市。

省旅游学会副会长、江苏尔目文旅集团董事长杨淇深介绍，作为城市新消费场景，城市花市越来越成为城市重要一景和美好生活空间，提供情绪价值，满足消费新需求，升腾城市烟火气。

杨淇深认为，城市花卉市场主要是满足周边市民买花需求，其便捷性和社交功能是线上花店和郊区花店难以替代的，从某种程度上说，花卉西市场承担了主城小公园的功能，让市民有唠唠嗑和遛娃的好去处。

他建议，在花市搬迁前，对周边居民和线上消费者发起鲜花记忆评选，评选标志性品牌印记，在小范围内留下这些花店，再向市场内融入咖啡、宠物市场、花艺花道教学等，增加社交空间，满足人们对美好的向往。

薛冰建议，在西花卉市场地块新小区建成后，也可以参考汉中门鲜花批发市场，开辟沿街商铺，优先考虑西市场商户回迁，解决商户安置就业问题，也留住城市鲜花记忆。其余若不愿等待过渡搬回的花店，也可以参考夫子庙花鸟鱼虫市场，引导他们到主城公园旁开辟新花市，增强公园复合功能。

“人们对美和情绪价值的需求，正越来越成为消费主流。”杨淇深观察，经济发展正从物质经济迈向心灵经济，人们越来越愿意为情绪价值买单，文旅已从吃住行游购娱等“常规”功能向“突出”功能转变，关注心灵疗愈、身心健康、品质消费，更需紧扣新需求优化新供给。

近年来，南京探索有温度的城市更新。漫步主城不难发现，“发展”与“市井气”不是单选题。以城市更新数量南京第一的秦淮区为例，夫子庙、老门东、小西湖等连成片，游客从“逛一逛”变为“吃顿饭”“住一宿”，为地区发展带来更多消费潜力和就业机会。2025年秦淮区全年游客接待量超9000万人次，文旅消费总收入突破920亿元，均居南京市第一。

问计于民方知花市去留

老花市搬迁不仅是物理空间的转移，更关乎市井烟火气的延续与城市治理的智慧。如何让这份“美丽事业”焕发新生？

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局历史文化名城保护处处长李建波认为，老花市搬迁了，主城还是可以办一些更替性的鲜花市集，留住“小贩经济”和烟火气的同时，也能让市民游客感受季节变化。例如，去年和今年夏季，苏州在古城白塔西路办起荷花市集，售卖夏日浪漫，百米花市，人声与荷香交织。

“主城区需要市井气，老城可以用生活留人。为生活其间的人们提供越来越丰富的线下交流空间，营造有活力的公共空间和公共服务，这些都是老城的价值。”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特聘教授陆铭在《向心城市：迈向未来的活力、宜居与和谐》一书中说道，随着收入水平提升，居民消费重心必然从制造品转向服务。

刘志超说，花市商户、家政员、外卖员、快递员等，他们给城市生活品质带来巨大贡献，他们在城市中有容身之处，城市才能创造出更多平价亲民的市井业态，提供更优质的服务，这是培育城市竞争力的极具远见的治理思路。

“各地需要转变城市发展理念，更加注重以人为本，坚持内涵式发展，坚持人民城市理念。”刘志超提醒，在城市更新中，要警惕出现“绅士化现象”，即城市更新后更加符合高消费人群需求，导致原来的居民无法真正享受到更新改造的成果。

当前，江苏在全省范围内推进精细化城市体检，提出“先体检，后更新”，其中居民是重要体检人之一。老花市是否应该搬迁，周边居民应有投票权，城市更新前不妨先听听周边居民的心声。城市规划建设者，需要精准把握城市发展“存量提质”的核心，回归“人”的尺度，追求更有温度的发展。

记者手记

留住“烟火气”，算好“人心账”

老城更新，拆掉一个花市容易，建起一座新楼也不难。难的是，如何在空间腾挪中留住那些细碎的、温热的、关乎日常生活的东西——花市里，带着清晨露珠的荷花，商户与熟客之间的一声招呼，孩子们在花鸟鱼虫间奔跑的身影。这些看似“低效”的空间，恰恰构成城市不可复制的温度。

在采访中，有这么一个细节令人印象深刻：有居民当初选择在花市附近买房，就因为“家门口有花市”。这不是矫情，而是城市生活朴素的逻辑——人们选择一座城市，不仅是为了就业机会，更是为了可以触摸的生活质感。

从“增量扩张”到“存量提质”，城市发展的逻辑在变。过去，花市常常是城市扩张中第一批“让位者”。如今，越来越多的城市开始意识到：主城不仅需要商业办公楼宇，也需要公园、菜场、花市等承载日常的空间。消费重心正从“制造品”转向“服务”——花市卖的不是花，是情绪价值；城市提供的不是空间，是生活方式。

南京玄武湖畔设摊位专供荷花，苏州白塔西路荷花市集百米长街人声与荷香交织——这些探索表明，烟火气与焕新从来不是单选题。关键在于，城市是否愿意为“生活”本身多留一些空间。让花农有去处，让商户有生计，让居民推窗见绿、转角遇花——这样的城市，才留得住人。

新华日报·交汇点记者 刘春 实习生 王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