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梁国才
三十年前的那天,我满脸忧色,紧紧拉住郑呈的手,再次追问:“你到底有没有同你家里人说清楚我家的实际状况?”
郑呈脸上泛起一丝不悦:“哎呀,你怎么老是问这个!不就是你家现在困难些吗?这没什么。”
望着女友明亮的眼睛,我心中满是感动,笃定她们家不会嫌弃穷得叮当响的我家。我随即开口:“我们结婚吧。”
郑呈脸颊微红,轻声说:“你们家总得向我家提亲呀。”
那时,我刚大学毕业,分配在乡村工作,每月收入除去日常开销,还要负担两个弟弟的学杂费用,囊中十分羞涩。
当我把结婚的想法告诉父母时,他们先是一脸欢喜,可转瞬,忧愁又悄悄爬上了脸庞:“家里实在拿不出钱,这可怎么办?”
我深知,家里所有积蓄都花在了我们兄弟几个的学业上。我坚定地说:“爸妈,别担心,婚事不用家里掏钱。”
之后,父母拜托两位本家嫂嫂上门提亲、商议定亲事宜,我忐忑地跟在身后。记得那天天色格外晴朗,光景正好。
郑呈的父母听闻我家前来提亲,特意放下了稻田里的收割活计,早早备好了一桌丰盛饭菜。
嫂嫂们一进门,便笑着说明来意:“今天我俩过来,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亲事。他们自由恋爱,又是同窗,感情深厚。如今时兴新事新办,我们索性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我急着接过话头:“我们打算参加集体婚礼,订婚仪式、置办酒席这些旧俗一概不办。”我语气笃定,不容置疑。
郑呈的爸爸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我和郑呈:“你们真的都考虑清楚了?”
我俩齐声应答:“考虑清楚了!”
郑爸爸微微蹙眉:“我不反对新事新办。但结婚总得有个落脚处,你们打算住哪?”
我有些窘迫:“单位住房紧张,我暂时分不到宿舍。我们先暂住郑呈卫生院的宿舍。”
郑爸爸轻叹一声:“那间宿舍太过狭小,成婚过日子,总得有几件像样的家具。这样吧,参照你妹妹出嫁的规矩,你们拿出两千块钱,我帮你们置办全套家具。”
我一听,猛地抬头,连忙摆手:“叔,那不行,我实在没钱!”彼时我月工资仅七十元,两千块钱要不吃不喝攒上两年半。“我们先简单过日子,等以后手头宽裕了再慢慢添置。”
“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
“真没钱!”我干脆利落。
“那酒席也一概不办了?”
我抬手示意:“不办了!叔,我是真没有多余的钱。”
一旁的嫂嫂见我这般执拗,悄悄拉我衣角,低声提醒:“说话别这么生硬。”
郑爸爸呷了一口茶,缓缓开口:“他家的情况,我们大致了解。”他抬手指了指我,“他家孩子多,家境艰难,难得的是培养出了三个大学生,可见他父母教子有方。”说着,他目光落回我们身上,“你们想要简办,我没意见。但日后可别心生埋怨。”
我听懂了长辈的顾虑,连忙点头:“叔,您放心,我们绝无半句怨言!”
饭后,郑爸爸从口袋里掏出五百元递给郑呈:“孩子,这钱你们拿着,买点喜欢的物件。”
我赶忙开口:“叔,这钱算我借您的,日后一定归还!”
郑爸爸摆摆手:“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这场提亲定亲,在彼此体谅的氛围里圆满落幕,比预想的顺利。
元旦前一日,乡政府礼堂为新人举办集体婚礼。妇联、工会、共青团等部门领导亲临现场,称赞我们树立了婚嫁新风。礼堂内张灯结彩,新人们自编自演的节目精彩纷呈,欢声笑语萦绕全场。婚礼结束后,我骑着自行车,稳稳驮着爱人回了家。我们的大幅彩色照片被陈列在县总工会临街的橱窗里,我特意跑去看过两回,望着照片里清瘦却精神抖擞的自己和爱人,心底满是踏实。
一年后,女儿顺利降生。我和爱人如同飞鸟衔枝、细水垒巢,一点点添置物件、经营小家,日子一日比一日红火。后来我们先后调入城里,历经四次搬家,最终住进了宽敞的新房。
时光匆匆,转瞬数十年过去,女儿已二十多岁,她的婚礼事宜提上了日程。
“这次还办集体婚礼吗?”爱人笑着打趣我。
“那肯定不办了!一定要给孩子风风光光办一场。”我大手一挥、笃定果断,依旧像当年运筹帷幄的指挥员。
早前,我们已在城里为女儿购置了一套百余平方的房子,亲家精心装修,配齐了家具家电。我们陪两个孩子远赴苏州挑选婚纱,专业摄影师定格下浪漫瞬间。婚礼定在县城高端酒店,安排了迎亲车队,特邀专业司仪,摆了近三十桌酒席。我们适度收取彩礼,主动承担了婚礼大部分开销,心底深处,亦是藏着一份对当年简朴婚礼的缺憾补偿。
婚礼现场灯火璀璨、喜乐融融。我满怀深情向来宾致辞致谢,司仪真挚恳切的话语直击人心,让我不禁湿了眼眶。这泪水里,藏着数十年的岁月感慨,也满是苦尽甘来的幸福与欣慰。
重回宴席,两鬓染霜的老岳父忽然起身,端起酒杯向我敬酒,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春生(我的小名),你这一辈子不容易!当年的承诺,你全都做到了,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动容的泪水滑落,融进杯中酒里。我望向身旁两鬓微霜、相伴半生的爱人,抬手与岳父重重碰杯,高声应道:“干!”随即仰头,一饮而尽。这半生岁月,万般滋味,此刻皆化作清甜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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