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我国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系统观念逐步确立，已基本形成“三位一体”的工作格局。党中央就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统一决策部署，通过中央教育工作领导小组、中央科技委员会和中央人才工作领导小组进行贯彻落实。但是到了地方执行层面，出现了较多问题。近半年多，我们组织力量对全国各省市进行调研，发现在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的过程中，尽管各级党委政府高度重视，也纷纷出台相关政策和措施，但普遍存在发展不均、定位不清、协同不足、成效不显的情况，其根本原因是各地区各部门未能将党中央关于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要求充分落实到领导体制上来，导致各级党委政府和职能部门一直处于分散式试探摸索状态，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进程难以有效推进并取得预期成效。为此我们建议，各地应尽快完善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领导体制和工作机制，以领导体制创新进一步推动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体”体制机制改革。

01

各地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的推进力度、思路和实践路径存在较大差异

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是党和国家对中国式现代化进程做出的全局性战略部署，需要在全国范围内实现广泛的贯彻落实。但是，从各地情况来看，无论是推进力度、推进思路，还是实践路径，全国各地都有较大差异。

一是推进力度各不相同。有的省（市）已经成立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专门领导机构，如：北京市委于2025年4月率先在省级层面设立教育科技人才工作领导小组，并着手制定领导小组办公室工作细则、工作要点和重点推进事项清单；有的省已建立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机制，如：浙江省委于2024年12月召开教育工作领导小组、科技委员会、人才工作领导小组（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机制）会议，推动制定《浙江省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机制工作细则》等政策文件，并将其与浙江因地制宜发展新质生产力2025年工作计划深度结合。然而，多数省份尚未在省级层面建立相关领导机构和较为健全的工作机制。

二是推进重点差异较大。有的省（市）以教育领域为主要侧重点，如：上海市2024年以高等教育两个先行先试（在全面提高人才自主培养质量、造就拔尖创新人才上先行先试）为牵引，以高校建设为抓手推进实施教育科技人才综合改革；山东省2024年以部省共建国家职教高地为契机，深化职普融通、产教融合、科教融汇，以职业教育提质升级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有的省以科技领域为主要切入点，如：湖北省政府办公厅2024年8月印发《关于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意见》，提出由省委科技委员会负责全面统筹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有的省是组织部门率先行动，如：江西省于2025年6月由省委组织部牵头召开教育科技人才协同工作机制第一次会商会议，推动建立协同工作机制。

三是实践路径仍在初步探索。因“三位一体”统筹涉及面广、关系复杂，没有成熟经验可循，当前仅有少数省份处于先行先试阶段。例如，广东省2025年6月发布《关于深入推进深圳综合改革试点深化改革创新扩大开放的意见》，提出首先支持深圳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建设具有全球影响力的产业科技创新中心；浙江省科技委员会向省内各市县发布了《2025年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揭榜任务清单》，向省内各市县以项目申报的形式征集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改革的实施方案、时间表和路线图。有县区干部指出，“对于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改革方面，我们还是一直在做探索，要做的工作还很多，很多地方还要做深入的思考”。

02

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的推进层级和组织方式存在缺位

从调研情况来看，统筹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尚未建立完整的推进体系，在推进层级和组织方式等方面还有缺位，存在领导力不足的风险，影响这一重大战略决策的深入贯彻。

一是有些地区推进层级不高，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有范围受限风险。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具有基础性和战略性，改革过程需要高层引领。然而从调研情况来看，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改革的具体实践在市、县层级较为活跃。如：河南鹤壁市早在2022年8月就已召开教育科技人才工作暨创新发展综合配套改革大会，领先开展教育科技人才功能互补、良性互动的一体化改革；浙江绍兴市委2024年12月率先设立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委员会，推动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体”高质量发展试验区建设；浙江德清县2025年初成立县级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委员会，构建“政策共研、资源共享、难题共解”的全链条协同体系。这些市、县层级的改革探索无疑是重要的体制创新，但由于推进层级不高，改革措施和政策影响的范围、程度都很有限。正如某位干部坦言，“就当前我市的发展挑战来看，我觉得面临一定的瓶颈，情况低于预期，怎么让一体化改革可见成效，还得要跟国家和省级战略紧密联系，得体现出我们在大局中的战略性作用”。

二是有些单位孤军作战，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有组织虚化风险。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改革涉及科教兴国、人才强国、创新驱动发展等诸多国家战略，需要建立覆盖全社会各方面各领域的宏观组织体系，以整合各部门各单位的总体目标和行为导向。从调研情况来看，当前有许多单位正从内部开展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改革。如：某省科技厅2025年在内部各处室召开教育科技人才协同工作推进会，对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推进的战略定位、工作重点和责任机制进行落实；某高校2025年开展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在教育模式、人才引育、科研成果转化等方面实施了一系列新举措。对于本单位而言，这些举措无疑对提高工作站位，改进工作实效起到明显促进作用，是值得鼓励的。但从改革全局的角度来看，这些实践活动反映出的则是对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在宏观层面缺乏有效组织。

03

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的部门间协同存在障碍

教育科技人才在价值取向、法律法规和激励机制等方面仍存在一定的整合障碍，使不同部门在制定相关政策时仍从各自领域出发，对其他领域难以充分兼顾，导致体制机制一体化改革存在有效性弱化的风险。从调研情况来看，教育部门的干部在谈及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时主要关注教育模式改革、有组织的科研和校企合作等问题；科技部门的干部主要关注产业园区、科研平台和新型研发机构建设等问题；人才部门的干部主要关注人事制度改革、人才评价与激励机制等问题。结合调研情况，我们认为当前部门间协同存在以下三个主要障碍：

一是价值取向存在差异，导致协同目标模糊。具体说，教育具有普惠和公平导向，既要保证最广大人民都有受教育的权利，又要让全体人民公平享有通过教育充分实现个人发展的机会。科技具有产业和革新导向，科技服务于产业发展，淘汰陈旧事物，不断推陈出新是科技不断向前发展的基本规律。人才具有发展和选择导向，人才需要在适合的环境和恰当的使用过程中成长和发展，同时也会主动选择适合自身的环境和条件。正如某位干部指出，“教育科技人才怎么一体化，我们要先搞清大家能走到一起是靠什么？往往是有一样的目标和任务，他自然就走到一起。所以要有一些机制创新的东西来引领，否则走不到一块去，仍然是各自为政，各干各的”。

二是法律法规相互独立，导致协同规则缺位。当前我国已分别建立相对完备的教育、科技、人才法律法规体系，但三者间缺乏有效衔接与融合，尤其在科教融合、产教融合等交叉领域存在法律法规短板。省级层面有个别省份虽已开始审议制定本省的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推进机制工作细则，但尚不成熟，仍处于摸索阶段。当前亟需深度研究梳理现有法律法规，逐步构建和完善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法律法规体系，使三个领域的法律法规逐步衔接融合。正如某位干部所言，“建议当前要着重研究政策，结合我省情况，尤其是研究怎么把科技优势转化成产业优势，怎么把人才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把这个研究透了，我们要怎么做就明确了”。

三是激励机制存在张力，导致协同动力弱化。从部门层面来看，教育、科技、人才三个领域的具体价值诉求有所区别；从单位层面来看，企业、学校、科研机构和政府等组织层面的战略方向有所区别；从个体层面来看，教师、学生、科研人员、企业家和政府官员的关注点与个体诉求也有很大差异。因此需要从更高层面出发，找准不同主体的利益诉求平衡点和最大公约数，全面调动各领域的积极性，设计跨界融合的激励机制，实现对不同层次和不同主体的有效激励。正如某位干部所言，“现行很多具体运转中的创新机制，其实跟现在的教育科技人才相融合的要求不匹配，体现在如何调动创新各方的积极性，专家教授的想法、大学科研院所的想法、地方政府和地方园区的想法、投资界和金融机构的想法，目前来看都有不相匹配不相一致的地方，必须要考虑如何把他们拧成一股绳，聚成一股力”。

结合调研情况，我们认为，各地、各级、各部门存在的以上问题可以总结归纳为执行层面领导力缺位问题。各地应尽快将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的要求落实到领导体制上来，完善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领导体制和工作机制，以领导体制创新牵引建立整套工作机制和推进体系，实现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体”统筹发展。具体建议如下：

1.创新领导体制，推动全国各省市尽快建立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统一领导机构

一是借鉴先行先试省份的相关工作经验，推动全国各地尽快在省级层面建立教育科技人才领导小组，提倡各市、县在省级领导小组的指导下，根据自身情况因地制宜建立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委员会等相应领导机构，为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的顺利实施提供关键领导力。二是在此基础上推进领导机构改革，由目前以召开联席会议等临时动员形式为主，向建立常设办公机构转变。三是逐步完善各级领导机构设置，建立覆盖全社会各层级、各领域的完整推进体系，实现对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有效组织。

2.完善工作机制，引导各部门各层级破除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的协同障碍

一是研究制定教育科技人才领导小组及其下属机构的工作细则、工作要点和重点推进事项清单，逐步建立并完善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工作机制，实现各层级各部门的力量整合。二是要着力开展政策研究，根据党的二十大报告、“十四五”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以及二十届三中全会《决定》提出的战略要求，制定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一体改革总体规划，明确实施方案、时间表和路线图，并将其与各地区各领域发展规划深度结合。三是要对当前教育、科技、人才领域的法律法规进行深度梳理，明确阻碍跨领域协同的堵点卡点，逐步构建和完善一体化发展的制度体系，实现教育科技人才不同领域在目标、规则和激励机制上的全面协同。

3.改进领导干部培养机制，为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化发展培养合格干部队伍

调研情况显示，领导干部的知识、能力、眼界是影响改革实效的重要因素。应从三个方面建立并完善相关领域的领导干部培养机制：一是建立领导干部培训机制，针对教育、科技、人才三大领域的领导干部制定相应培训方案，开展先进理念和知识技能的系统学习；二是建立领导干部的交叉任职制度，安排高层级领导干部在不同领域兼任职务，安排基层干部在不同部门轮岗任职；三是建立不同领域部门干部之间的交流机制，定期开展交流活动。通过这些制度设计，让教育、科技、人才三大领域的领导干部不断丰富业务知识、提升领导能力，确保实现改革成效。

4.建立倡导型激励机制，为全面推进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提供充足动力

各地党委政府应充分借鉴中央部门长期以来开展政策试点的成功经验，建立改革倡导机制，为各级、各部门克服组织惯性，积极参与教育科技人才体制机制一体改革提供充足动力。一是建立跨部门、跨层级的条块动员机制，利用党和国家极强的政治动员能力，采用考评、荣誉和晋升机制为改革提供充足的组织激励；二是建立全过程督导机制，通过工作指导、跟踪评估、树立典型，促进中央意志和地方具体实情的充分结合；三是建立诱致型制度创新机制，通过下放权限和政策支持，引导各级党政机关和职能部门围绕教育科技人才一体发展开展治理创新。

作者：

杨忠，南京大学长江产业发展研究院执行院长；

花磊，临沂大学商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