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汪为洪
吃完晚饭,我和妻子外出散步。忽然,妻子惊呼了起来:“快看快看,那是什么花?开得那么好看!”顺着她的手指方向,一簇簇明亮的花朵如同一片片紫色的祥云弥漫在远处的田野里。
“泡桐花,春天里开得最迟、却开得最高的花!”我对这种晚开的树花并不陌生。
三十多年前,老家的房前屋皆是泡桐,那些泡桐如同一柄柄巨伞,高过屋顶,冠如华盖,遮天蔽日,有的树龄比我的年龄还要大。谷雨前后,比所有花朵都要高出一头的泡桐花在一夜之间就缀满了枝头,像一串串紫色的鸡毛掸子,毛茸茸、蓬松松的,谦逊而低调地盛开着,淳朴里透着憨厚,清淡中藏着绵长。
晚风缓缓,幽香淡淡,我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她的生命在最后一刻绽放出如桐花一样的花朵。
“种下梧桐树,引得凤凰来。”1996年的春天,家前屋后的泡桐花开得特别多,特别繁密,已属大龄青年的我终于结婚了,对象还是一位城里姑娘。母亲逢人就说,“栽树就栽泡桐树,树大自有贵人来!”母亲对泡桐和梧桐的定义不很清楚,在她的概念中,泡桐就是一种吉祥树。母亲说“桐树开花不怕晚,花晚的桐树叶更稠。”我不知道她是说树,还是说我。
泡桐成材快,春天的花干净、飞虫少,夏天的叶片大,可乘凉,等到秋天的时候,落叶还可收集起来当柴禾烧。花有花的规律,叶有叶的世界。等到花开半月,繁华落尽,崭新的嫩叶就会站满枝头。
而我的母亲,就是在那个桐花凋零的季节离开我们的。
当我脚踩泥泞匆匆赶到家时,她已经走了。习惯性地抬脚进门,没有门槛,我跌倒了。跌跌撞撞地挣扎到她的身边,母亲躺在弟弟的怀里永远地闭上了双眼,洁白的墙上留下她最后喷出的一口鲜血,点点滴滴,宛如一朵朵紫红色的桐花在如潮的哀恸声中次第盛开。
母亲爱美,热爱像桐花一样美丽的生活。她在大队的文艺宣传队待过,上世纪60年代在隔壁县城照相馆拍摄的一张放大的彩照一直挂在我家的东墙上。所有人的眼中,她永远都是照片上那个慈祥爱笑的好人。她喜欢哼唱《红梅赞》《洪湖水浪打浪》那些红色歌曲。昏暗的油灯下,母亲一边织着毛衣,一边辅导我们兄妹几个做作业,“红岩上红梅开,千里冰霜脚下踩……”歌声在月光下传出去很远很远。
母亲善良,善良的品质如桐花一样默默生长、悄悄绽放。生病的日子里,她咳嗽不止,人也日益消瘦下去。她说心口有些隐痛,自己便随意找一些止痛片服下去,但没有效果。直到发声困难,才在我们的一再要求下去县城医院检查。拍了X光片,医生不能肯定病因。我们又到市级医院做CT,医生说像是肺结核,但也不排除其他可能。时近中午,我和母亲在医院门外的小吃摊上各端了一碗阳春面。邻座一对中年夫妇因凑不齐看病的手术费,夫妻俩相拥而泣。母亲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声音嘶哑地说“我要是查出来是不好的,绝不拖累你们”。我用筷头扒拉着碗里的面条,不敢言语,不敢抬头,泪水砸在汤里,晕开了一圈圈浅浅的涟漪。
母亲要强,要强如凋零的桐花,当生命的底色从粉紫、深紫、淡紫逐渐演变为没有血色的淡白,始终紧抱着身边的枝头。在诊断病因、确诊治疗的过程中,母亲总是强忍着剧痛积极配合着。我带她坐上去省城的班车,窗外暴雨如注,我的内心如雨脚乱麻。我用余光看着坐在窗口的母亲,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在看雨,我生怕一不小心就让她的身影消失在茫茫的雨雾里。母亲感觉到我的目光,轻轻靠着我的胳膊,小声说:“马上要过长江了吧?当年抱你去部队探亲,坐轮船过的江,江豚大得很呢。”我侧头看她,她鬓角的白发被疼痛的汗水打湿了,贴在脸上,面色灰暗,可她的眼里依然闪着光亮。我忽然觉得母亲就像那条江豚,一条缺氧的江豚,挣扎在生活的江面上,努力地昂扬起头颅,身体却始终沉浸在水下,她对水下的幽深一无所知,但她依旧义无反顾地向前、向前。
母亲有时也很无奈,无奈如离枝的桐花不得不选择屈从。看到省城医院专家拿着自己的CT片去会诊,母亲便凑到门边偷听,当“肿瘤”两字飘出门缝时,我分明看到她的肩膀猛地一怔。母亲转身牵着我衣角,指尖在抖,脸上却挂着安慰我的微笑:“儿呀,回家吧。”“还没出结果,怎么能回?”我压着火气。她摆摆手,声音轻得像一瓣无力的桐花:“这大医院的门槛高,挂号、会诊、住院,哪样不要钱?家里的底子,我清楚。”“门槛!门槛!来是为治病的,有门槛又怎样?”母子俩的争执最终达成妥协,各退一步,先做一个星期的疗程。一个星期的疗程很快就结束了,母亲再次提到回家,态度尤为坚决,到家的时候,她已没有力气跨越门口那道不高的门槛了。
最终,母亲还是像凋零的桐花一般,被风吹走了,再也不见了踪影。只留下那断断续续的咳嗽和偶尔的一两声叹息,跌落在记忆的桐树下,声音轻得让人心疼。
2018年,我有幸参加了“今世缘·缘定今生”情感类节目,节目中,主持人赵丹军感慨地说“真爱总是双向奔赴的,无论我身在何处,女儿都给我无尽的温暖和动力。”我想,我的母亲又何尝不是这样!
就这样,故乡的桐花开了一春又一春,树叶换了一茬又一茬,泡桐树下的故事每天都在延续,而故乡传来的喜讯每年都在更新。
今年清明前,我回了一趟老家,一是为了祭祖;二是为了探望刚从省城看病回来的表哥。听表哥说,现在去大城市看病太方便了,所有转院手续都可在手机上操作完成,报销比例大,结算也很便捷,一点门槛都没有。手臂还吊着绷带的表哥谈笑风生,好像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
一阵风来,远处的桐花再一次飘来阵阵清香,一只花喜鹊拍着翅膀飞向远方。迎着夕阳,我仿佛看到了,看到母亲正站在灿烂的桐花丛中,眼里满是惊喜与温柔,表哥口中的看病“零门槛”,对她而言又何尝不是一朵迟开的花!
我想叫她,可我不敢出声,我担心一喊,她又会被风吹走了。

新华报业网
Android版
iPhone版